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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一簽,他像服了春藥一樣,只覺亢奮異常。親自將關韋送到樓下,看他上了豪車離去,再次上樓時,再看自己這辦公室,便哪兒哪兒都不順眼。墻壁太素,柜子太舊,前臺太老,員工太鈍。唯一能入眼的,是坐在角落里,悶頭對著電腦制作表單的周淇。
她坐在電腦前,像一只亮燦燦的蝴蝶,但藏起了羽翼。他突發奇想:若是將她收為女友,既能享美色,又可以不花錢讓她干活……他有些老友,不也如此?這么想著,他將手搭在周淇肩上,俯低身子,笑笑問:“有什么問題嗎?”手指輕輕往下滑,一根一根重重摸上她的衣衫。
周淇裝作若無其事,快步站起來,順勢甩開他的手,只追問她那份傭金何時給。林先生顧左右而言他。
她也不再追問。
因為她已跟關韋、何湜約定,用屬于她的辦法,追回屬于自己的東西。
何湜這家公司叫新生,催單催得急,林氏為了趕這個訂單,將墨西哥客戶的進口電機臨時調給新生。
周淇明知故問:“卡洛斯催起來怎么辦?”
林先生喝著茶,翹著腿:“怕什么!拖到新的進口電機送過來,問題不就解決了嗎?”他一向是這樣做的,也從沒出過事。
但這次不一樣,不知道為什么,墨西哥客戶每天都在催。林先生跟周淇發脾氣,說你怎么不安撫好他呀。周淇刻意地睜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他,說我怎么安撫呀,我說話也不算數呀。我自己的東西都拿不回來呀。
林先生知道她鬧脾氣了,關鍵時刻,便只得安撫她。“現在公司很困難……只要這單干好了,欠你的錢一定會給你的。”
周淇“嗯嗯”應著,仍擺布出一副無知的表情。背地里,她到廠里看,發現林先生果真用低價國產電機替代,準備先應付過去。
這些事,何湜是從電話里聽關韋說的。
她聽到林先生用低價國產電機替代那里,換了另一只手拿手機,“周淇提醒他,叫他去查?”
“原計劃如此。但海外市場對中國家電有低質的刻板印象,用不著周淇在背后推,墨西哥佬已委托第三方機構進行全檢。”
剩下的事,何湜能夠想象,必定是墨西哥佬動怒,按照合同條款向林老板索賠。林老板又趕緊向關韋求助,希望對方能夠盡快將尾款打過來。他不知道,一切都按照劇本在走:關韋驗收時,要求他們還要通過綠色環保認證。
林先生抓狂:這類認證需要3-6個月,怎可能?他聯系關韋,對方卻只讓律師出面,聲稱如果無法按合同在兩個月內完成認證并滿足交貨條件,要取消交易,退還訂金。
何湜笑:“難怪他發狂一樣,找人聯系我。估計看說不動你,想從我身上下手。”
“沒有騷擾你吧?”
“騷擾我也不怕。”何湜輕描淡寫,過中的謾罵羞辱,都不及最終得益重要。誰知道林先生是否在那一刻才意識到這是個局,但一切都太晚。墨西哥客戶不愿降低賠償金額,港商那邊拒付尾款,資金已用于采購電機,工人們討薪堵門。
關韋告訴何湜,林氏沒錢,也找不到新投資方,最終只能清算。“屆時我們可以通過破產程序購買林氏廠房、設備和存貨,不承擔公司債務,并選擇性地雇傭原來員工。”
何湜掛掉電話,想起這個好消息,心情輕快。下車時,不禁腳步也快了幾分。
—— —— ——
2010年的長夏終于過去。廣州哪有什么秋天,不過一口將夏天的尾巴吞進肚子里,囫圇著,十一月便到了。亞運也馬上要開幕了。當地報紙電視長篇累牘討論著這次盛會,誰也沒注意,本地家電業發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林氏電器被人設局,低價收購。
不過,大事又如何,小事又怎樣?講完八卦,刷完新聞,日子還是繼續過。三圓村里,村民們說起周淇將錢還給張大姐,算是給文狄這筆債劃上句號,皆大歡喜。
但周淇并沒真心歡喜。
亞運開幕大家都去看熱鬧,只有她除外。
離開林氏后,她開始正式找工作。誰知道是巧合還是報應,她兩次在面試場合見到林氏的舊同事。對方跟她哭訴,說公司沒了,他們一把年紀要重新找工作。周淇靜靜地聽著,中途借口上洗手間,悄然離開。
有公司將面試時間安排在開幕式這天下午。在面試場地干坐半天,出來時天色已暗,周淇站在公交站臺,背著雙肩包,粉底液的氣味混著汗水黏在脖頸。
面試官的問題仍盤旋在腦海:五年后,你希望在什么位置?她看了一眼人擠人的站臺,心想:鬼知道五年后在哪里?四年前剛進大學時,她還以為世界會在她腳下呢。眼下,她只想確認公交車在什么位置。
一輛粵港牌照黑色車緩緩停在站臺前,車玻璃降下,關韋探出半個腦袋。
“上車。”
周淇朝站臺后望了望,假裝看到熟人。
“不能在這里停車,你要替我交罰單?”關韋手肘搭在車窗上,“還是要我下車拉你?”
后方車輛已開始按喇叭。周淇瞥他一眼,最后還是快步繞到車的另一側。打開車門,她彎腰鉆進去,坐墊微涼,帶著一股皮革和香薰的混合氣味。
關韋腳踩油門,車子平穩駛入車流。他扭頭看一眼周淇,“面試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去面試?你收買了幾個三圓村的人?”周淇拉緊安全帶,聲音里壓著一股火氣,“你是不是覺得,像我這樣在城中村長大的女孩,就活該被你們這些聰明人利用?”
“別太警惕。我猜的。”關韋目視前方,手指握著方向盤,“這套衣服,太正式了。”
周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深色套裝,不適合此刻依然悶熱的廣州,但足夠體面。
“我只是想拿回屬于我的東西,沒打算讓林氏走到這一步,”周淇每個字都帶著刺,“你為什么要把我卷進你們的算計里?”
“難道這個想法不是你提出的?”
“是你誘導我!”這一步行不通,他肯定還會想其他辦法,直到達到目的。周淇越想越憤慨。
“周淇,你記得那天晚上你說過的話嗎?”關韋一字一句,背給她聽,“你說,我們各取所需。你說,不是算計,是生存。像我這樣的人,學人家講原則,早就死了。”
自己的話變成了石頭,繞了一圈,砸到周淇的腦殼上,脹痛。她咬牙,看似平靜地看向車窗外。車輛減速,在紅燈前停下。
“這個點了,一起吃飯,如何?”關韋側頭看她。
“今晚開幕式會堵車,還是早點回去。再說了,我們也不是朋友。”
“現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
周淇憤憤地想,我怎可能跟你成為朋友。你視文狄為敵,我不是。我只想給林先生一點懲罰,拿回自己那點傭金,你卻把林氏都收了。
就在她咬牙切齒時,關韋目光掃過路旁。一家茶餐廳亮著燈,內里空蕩蕩的。綠燈亮起,他沒立即起步,反而打轉向燈,突然靠向路邊,熄火。“就在這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