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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開口,聲音含糊:“有冰塊。水自己燒。”
周淇往水壺里加點水,又從冰箱里取出冰格,拿一塊放嘴里含著。水壺咕嚕咕嚕響,周淇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口腔冰冷,但身體仍極悶熱。她含著冰塊,跟文狄含糊不清說著:“客廳貨物把窗都堵住了,沒有風。睡房里涼快些,你進來睡地上。”
文狄背對她,一動不動。
她以為他聽不清,便走到他身旁,一只手取出嘴里冰塊,另一只手輕輕推他手臂,“房間東西少,涼快些——”
他突然轉身,伸出手臂撈過來,將一個意外的她捕獲。她的手一抖,冰塊掉到他身上。她下意識去夠那冰塊,冰塊滑溜溜,順著他山川丘壑般起伏的肉體,滾落到一旁地上。
她也像一塊滑溜溜的冰塊,被他一扯,滾落到手臂間。
室內只有風扇葉轉動的聲音,水壺燒水的聲音,除此外,便是她亂紛紛的念頭,一個接一個。這更顯得兩人之間過分沉寂,而在她跟他都繃緊的身體縫隙間,二人清楚地意識到有什么即將發生。她為此而緊張,繃緊了腳指頭。
他貼上來,聲音低沉,快要被風扇的嘎吱聲響所蓋過:“很緊張?”
“嗯。”
“這不是你想要的么?”
她打了個寒顫,緊緊閉上眼。
“你閉眼做什么?以為我要吻你?”
周淇又猛地睜開眼睛,帶點被戲耍的憤怒,睜眼看向他。
這時水壺尖銳地鳴叫起來。文狄一把推開她,站起身,背朝她,面無表情地撥掉電線。暗夜中,周淇坐起來,聽著他往杯子里哐哐倒入冰塊,加開水。
“起來喝水吧。”他的聲音里不帶情緒,“喝了水,就不會胡思亂想了。”是告誡她,也是警告自己。
從小時候起,周淇就被文狄規訓成一個甜妹兒,他說,這社會沒人喜歡你的棱角,仔細藏好它們。于是她用剪刀將這些棱角逐個剪下來,但它們并未消失,一直還在她體內。她反問:“胡思亂想?我胡思亂想什么?你知道三圓村的人怎么說我們的嗎?”
他們說,文狄給自己養了個老婆。
那里的人三教九流,有民工有發廊妹有不得志的音樂人有剛工作的白領,這些人里,看過《源氏物語》和《長腿叔叔》的不會太多。但周淇偶爾聽到閑言閑語,意外又難堪,聯想起這兩本書,跑去圖書館借閱。她不認為她被文狄“養成”了。但她也知道,如果沒有文狄,她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懂笑臉迎人,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她對商業和賺錢感興趣。這不是另一個文狄嗎?
文狄將水杯遞給她:“我為什么要在意其他怎么說?如果不能給我帶來名,帶來利,他們說什么,又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不怕人言可畏?”
他悶聲輕笑:“備受關注有什么可畏的。被遺忘被忽視,才真正可怕。”
說到名與利,文狄雙眼含著些光,像豹狼在暗夜中亮出來的那排牙齒,想將大時代切下來的蛋糕分食殆盡。室內的氤氳,瞬間被烈風吹散。
周淇想,她喜歡的文狄,一直是這樣的人啊。
她接過水杯,放到一邊,突然一低頭,張嘴咬住他手指。
他吃了痛,但臉上不動聲色:“松開。”
她不愿意松,更緊地咬住他手指,他用另一只手捏她下巴,她吃了痛,松開,他抽出手指。她又一把握住他手指,踮起腳尖,嘴唇輕觸他臉頰。他往后退,身子往墻上撞,周淇看他躲避,鼓起勇氣,飛快親了親他鬢角。
文狄神態逐漸肅冷:“很好玩?”
周淇像小動物觀察主人一樣,看著他。
他反手勾住她脖頸,低頭吻下去。少年人身體肌肉繃緊,將她翻轉過來,禁錮在臂彎內,直直壓在出租屋墻壁上。周淇喘不過氣,生了怯,身體顫起來。文狄順勢松了手,隔著點距離,冷靜地看她。
“還玩嗎?”
“我沒有玩。我喜歡你!”
“喜歡我?那繼續剛才沒做完的事啊!”文狄再次往她身上壓去。她的兩條腿在褲管里微微發抖。他低頭,粗暴地吮她舌頭,另一只手探進她衣服后背,摳她胸罩帶子,周淇一激靈,伸手推開他。
文狄順勢松了手,隔著點距離,冷靜地看她。 “不是喜歡我嗎?怎么不愿意跟我睡啊?怎么,剛好不方便?那就再等幾天,隨便開個房,九十九塊三小時,一百五包夜。”
周淇臉色灰白。
文狄神態依然肅冷,但語氣漸緩,決定將一切都掰開說:“周淇,我跟你,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我沒有其他親人,你比誰都重要。正因此,我才不愿意睡你。我不想輕易地跟你發展成那種普通的男女關系,最后厭倦彼此,甚至怨恨對方,你明白嗎?”
這天以后,周淇跟文狄兩人在肉體距離上便疏遠了,過去每周都見面的兩人,現在一個月才見上一兩次。他們無話不談,他說生父聯系上他了,讓他去香港,但他決定靠自己雙手,而她說起校園里的趣事,聽過的講座,只是誰都再沒提起那個夜晚,仿佛那一夜不曾存在過。
她也不是沒有心動的異性,但一接觸,便覺得哪里都不如文狄。誰都有可能騙她,就跟騙小姨感情金錢的那些男人一樣,或是無論多相親相愛,依然落得父母親那樣的下場。她似乎沒法再開展一段普通的戀情。無論有什么男同學追求,無論她約會進展得是否愉快,她最后還是會拒絕對方,并且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文狄。
她就像一條小小忠犬,無論去到多遠,跟誰在一起,最后還是會回到他文狄身邊。
周淇去旁聽心理學課程。對文狄的執迷,逐漸成為她不為人知的秘密。她為自己如此依附依賴于一個男人而感到羞愧。然而她從書上看到,大多數少女在未被任何男人的手觸到以前,就狂熱地盼望撫摸。她懷疑文狄在自己都沒察覺的前提下,成為了她對男性欲望的啟蒙。她暗暗地,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的同學們,也暗暗地流傳她的事,說她“不干凈”,說她中學時就跟男人同居。不少人見過這個男人,她開學時便是由這男人送來。那晚她夜不歸宿,似乎更加證實了這個傳言。
周淇從不理會傳言,她比誰都更能吃苦,什么課都去旁聽,什么人都去結識。像文狄說的,“要廣結善緣。”借北京奧運東風,國家迎來了經濟飛速增長期。后面又會迎來上海世博和廣州亞運。這幾年間,廣州城區里四處挖路施工,郊區也大修地鐵,地鐵沿線商鋪被搶購一空。周淇戴著口罩,在塵土間騎著單車穿行而過。她現在也到紡織城那里進貨,通過校內bbs賣給校友,做最簡單的電商。
她什么都懂,但對于愛情,她的所有認知都局限在書本里。然而每本書里的愛情,都不一樣。
即使文狄無心插柳般,將她培育成了理想情人的模樣,他們倆的關系,也絕非光源氏跟紫姬,長腿叔叔跟朱蒂。后來她猜,自己也許是遇上楊過后的郭襄,再也不會喜歡上其他男人。
然而小姨的死,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周淇撿起碎片,往里一瞧,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臉。
她愛小姨,她甚至覺得跟李靜岳相比,自己更像小姨的女兒:心氣高,野心大,總覺得自己要干一番大事,卻又被男人頻頻打亂陣腳,毀掉前程。
捧著小姨骨灰盒回穗路上,周淇想起小姨短暫的一生,想起自己跟文狄過往種種,只覺沒在彼此奮斗期成為一對戀人,算是逃過大劫。但世上并非所有女子都如她這樣幸運,躲過情愛陷阱。比如她在城中村里所見,日租房中獨自生下小孩的那些年輕女孩子。又比如她的小姨,她可愛的、可憐的、可敬的、可嘆的小姨。
第26章 【-16】她聽懂了
香港地,缺地缺新鮮事,唯獨不缺各類商業酒會。這日某房地產界酒會上,宋立堯正跟合作伙伴談論內地市場前景。也無非那些話題,什么港府實施嚴厲的樓市調控措施,本地業務銷售縮水,內地市場吸引力更大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