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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淇早跟我報備過:今天跟誰吃飯,在哪里吃,吃多久?!彼f的是員工對上司的報備,但在文狄聽來,倒像是丈夫有意向外人展示妻子的忠心。“她的職業操守沒問題,我只擔心其他人?!?
文狄半瞇起眼睛,似乎在笑,又似乎沒有:“擔心什么?擔心她被人當槍使?這個傻妹,習慣相信人?!?
“那就要看誰更值得她信任了。是一個丟下六十萬債務給她的人,還是給了她新機會的合作伙伴?!?
這夜眾星黯淡,但文狄那雙豹子似的眼,格外清亮?!坝行└星?,不是換個環境就會斷開的。即使哪天周淇會恨我,她也永遠不可能對我沒感覺。至于其他人……”他雙眼盯牢關韋,“她大學時也試過跟其他男生約會,但那些人,連我的替代品也算不上?!?
樓上,周淇進了屋后,一直在打噴嚏。她抽兩張紙巾,捻著鼻,“一定是剛才在車上著涼了?!崩铎o岳問:“你剛覺得冷,怎么不跟大哥哥說呢?”周淇不出聲。李靜岳知道自己一定是說錯話了,趕緊繞回來,“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后說你,你才會打噴嚏呢?!?
周淇趕緊去沖個熱水澡。李靜岳一個人,趴在門邊,豎耳朵聽外面動靜。對面傳來腳步聲,鑰匙轉動聲,她趕緊開門。
關韋在外面。
她自然地甜笑:“關韋哥哥,你回來啦?”
“嗯。”關韋背對她,仍在悶頭開門。
李靜岳繼續賣萌:“下周三晚你有空嗎?”
關韋身子稍一滯,回身看她。
“我看表姐那天也沒事,如果關韋哥哥有空,不如一起出去?我們很久沒出去吃了?!彼玛P韋懷疑,特地作天真狀,說雖然現在學校包晚餐,她跟丹姐女兒一起放學回來,但是她可以讓表姐跟學校說,那天晚上她可以提前回來的。
小孩再多小心思,在大人面前仍是透明的。關韋知道她不愿意周淇和文狄那天晚上出去。但他有什么資格當那個“第三者”。他強行微笑:“我那天有事?!毙『⒆硬夭蛔∫稽c心事,李靜岳的失望溢于言表。
關韋進了屋,燈沒開,外套沒脫,鞋子沒換,整個人往沙發上一陷,在黑暗里默坐半日。
他現在知道了,周淇記得的生日,并非屬于他,而是跟他同日同日的文狄。
良久,他踢開鞋,脫掉衣服,走進浴室,擰開熱水。城中村到了晚上便水壓不穩定,熱水時斷時續,有時候太冷,有時候燙得人皮膚發紅。關韋一只手撐在墻上,水流時快時慢地沖刷他的肩背,在他寬闊起伏的背上淌出一股股水流,落到他大腿小腿上,最后打著旋,流入下水道。
他對自己說,他來廣州不是為了周淇,他不該分心。他用手釋放掉欲望,對自己說,這會是最后一次想她。
這欲望最后也被水沖走,流入下水道,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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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湜姐夫家的程記餅家生意,在內地擴展迅速,他春風得意,購入比華利山大別墅。姐夫不在家時,姐姐常邀何湜前來,但她總覺得那是別人的地方,不是姐姐的。
但這日,她剛回港,便直奔姐姐何澄家,跟她說公司的事。坐下沒多久,姐夫程季康從屋外進來,徑直走到沙發后,輕攬何澄脖肩,吻她鬢角?!罢f什么這樣神秘?”
何澄說,何湜在內地合伙人遇上困難。
程季康漫不經心地笑:“怎么?何湜要做拆彈專家?連合伙人的問題也要照料到?”他邊脫外套邊問,“上次聽阿澄講,說你們公司被星河指控專利侵權?”
何湜心想,姐姐結婚后就是這樣。再親密的姊妹對話,也會落到姐夫耳中。從小睡一張床的妹妹,現在倒成了局外人。何澄看妹妹這臉色,知道她還太年輕,不知道自己有心在程季康跟前提她工作的事,是為了哪天有需要時,他能幫一把。
眼下,既然姐夫問起,何湜便一五一十告訴他:新生受專利的事牽連,經銷商不是退貨,就是持觀望態度。
程季康輕輕地扯開領帶,“找第三方機構做技術比對了嗎?”
“找了?!彼院喴赓W,矢口不提本該負責技術業務的江嘉諾“神隱”,由江嘉言臨時頂替的事。
“那你合伙人怎么回事?”
何湜告訴他,江嘉諾以華南創新技術入股,新生專利侵權的事還沒完,江嘉諾那邊后院著火。
華南創新有好幾款產品,主打進口核心零部件:日本壓縮機、德國變頻控制系統、美國環保制冷劑、日本顯示面板,均在合同上一一列明。在當時認為國貨不如進口的消費市場上,本是優勢。
“前陣子,他們接到日本鈴木壓縮機通知,說要提高價格,延長交期?!?
何澄在旁問:“對方違反合同了吧?”
“合同上有不可抗力條款。他們鉆空子,聲稱這是受到東日本大地震影響?!?
三月的事,到現在都多久了,明眼人都知道是借口。但那又如何?江嘉諾為此焦頭爛額,每日忙著跑關系,救自己親兒子,新生這邊自然顧不上。
程季康心想,難怪何湜為這事煩惱。他笑了笑,隨意般說起:“天天坐在家里煩惱也無濟于事。過兩天我參加一個商業活動,你跟我一起,認識些人,或者會有新轉機?!?
何湜最煩應酬。但做人豈能什么都隨心所欲。過去家姐如何打落門牙和血吞,她現在能想象得到了。眼見姐姐姐夫都望向自己,她不拂好意,故作活潑地說“好啊?!?
程季康說的,正是“港商內地發展新機遇論壇”結束后的酒會。論壇本身圍繞著2011年內地政策調整對香港企業的影響,會場設在高級酒店,規模不小,來的都是在內地有業務的本港企業家,還有中聯辦經濟部門和貿易發展局的官員。
何湜混不進論壇,但跟著程季康,一身上海設計師的黑色褲裝,順利進了酒會。
程季康顯然對這種場合很熟悉,不時跟熟人打招呼。那些人穿得西裝革履,目光從何湜臉上身上掠過,微微一笑,仿佛在說,我知道你是誰。
程季康當然也意識到這些目光,他主動介紹,這是他太太的妹妹,目前在廣州創業做家電。一個在深圳有電子制造廠的張先生,當即伸手過來,與何湜握手,“現在這個行業競爭激烈,美的、格力、星河都在擴產能,你們能站穩腳跟很不容易?!?
何湜心想,這些人連新生是什么都沒聽過,凈說套話虛話。但她微笑著,用力握手,“張先生過獎了。美的、格力、星河確實是巨頭,不過市場這么大,總有些他們顧不到的角落。我們不跟大象比力氣,但可以比靈活。”
旁邊那位高總接話,他不知道從哪里度假歸來,皮膚還帶著日曬痕跡:“何小姐年紀輕輕,確實不簡單。現在那邊人工成本上漲,原材料價格波動,沒有真功夫可撐不住。”
程季康適時補充:“何湜對市場判斷很準,產品定位也很精準?!?
“哦?主要做哪類?”對方看起來很感興趣,從經過的侍者盤子上取下一杯酒,笑著問她。
何湜簡單介紹了自己的業務范圍,幾人開始討論起內地制造業的變化。她想,多出來走走,也許是對的。這些人也許有些資源。
程季康手機震動,他看一眼來電顯示,歉意地說聲自己要接個電話,說完走向會場另一側。
他剛走開,何湜就察覺氣氛微妙地發生了變化。仿佛一朵鮮花失去了瓶子的保護,直接暴露在叢林中。剛認真交流的幾人,現在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何湜想趁機提一下江嘉諾遇到的問題,說這次回港是為了了解供應商資源。她還沒說到江嘉諾的事,高總端著杯子,突然打斷:“何小姐,說實話,像你這樣的年輕女性能在內地制造業做到這個規模,我是很佩服的。不過,”他停頓一下,目光在何湜臉上停留,“我總覺得,女性創業者面臨的挑戰比男性要復雜得多。有些門檻,光有技術和資金是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