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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隔著玻璃,看里面的人為一個小小產(chǎn)品吵得面紅耳赤,出了會議室門,又說說笑笑。她看不出誰是老板,甚至看不出誰是前輩。她知道,這樣的氛圍不會維持太久,只要公司做大,就會變。
而她的確被此刻的氛圍吸引著。
程晴還是第一次在內(nèi)地生活,一切都是新鮮的。江嘉言現(xiàn)在搬出來自己住,正好有空出來的房間,邀程晴住進去。
為了做電熱飯盒,程晴和江嘉言幾乎住在廠里,周淇因為要照顧小孩,騎著電動車兩頭跑。地方是華南創(chuàng)新的舊地,研發(fā)團隊則是華南創(chuàng)新的舊人,只有她們的腦子,什么都是新的。
舊人看她們,當然也有新想法。
比如說,不服氣。
江嘉言向來音量高,話多。項目啟動會上,卻一反常態(tài),聲音低了又低,“我知道你們都認為我只是我哥的關(guān)系戶,不過,”她聲音又高起來,拋出私下跟周淇練過數(shù)遍的話,“沒關(guān)系,產(chǎn)品會說話。”
團隊人不多。硬件工程師,采購,品質(zhì),加上她們。每周一開會,有時候關(guān)韋來旁聽,坐在角落里,不說話。
程晴是第一環(huán),她輸出外觀效果圖,江嘉言做電子堆疊,確保外觀方案在技術(shù)上可實現(xiàn),硬件工程師同步進行電路優(yōu)化,都要緊密合作。
最難的是溫控方案。
飯盒要在二十分鐘內(nèi),把米加熱到八十度以上,但不能糊底,也不能局部過熱。硬件工程師提出用ptc加熱,穩(wěn)定但是慢。江嘉言堅持用電熱管加熱配溫度傳感器,快但復雜。
吵了三次會,周淇這個項目經(jīng)理拍板:用江嘉言的方案,但要做可靠性驗證。
很快又有些奇奇怪怪的聲音,說江嘉言仗著跟周淇關(guān)系好。后來,更奇怪的話也傳出來了,說江嘉言跟關(guān)韋睡過,所以他才放任她瞎搞。
工廠在郊外,樓少,風大。這晚三個女孩子在廠里加班,晚上辦公室里睡袋一鋪,準備躺進去。程晴在走廊上,跟家里人通視頻電話。屋子里,江嘉言跟周淇絮絮叨叨煩心事,最后忍不住把這些閑話也告訴她,越說越生氣,手一滑,睡袋拉鏈卡住了。跟她的人生一樣,進也進不了,退也不能退。
江嘉言一氣,把睡袋狠狠扔地上。“都欺負我!”
周淇把睡袋撿起來,耐心地,一點一點拉這拉鏈,前面動一動,后面扯一扯。“他們亂說就讓他們亂說。像你說的,產(chǎn)品會說話。”
“他們說我能力不行就算了,給我造這種謠算什么意思啊?”
周淇安慰她,陪她開玩笑,說,就是啊,關(guān)韋怎么配得上我可愛的江嘉言。
“才不是這個原因。”江嘉言說,“關(guān)韋是很帥。但他是我老板啊!我又不是那種會跟自己老板睡覺的蠢女人、壞女人!”
滋啦一聲,拉鏈忽然就拉開了。周淇佇那兒,一手提著睡袋一邊,眼睛看著江嘉言的眼睛。
江嘉言看出什么了嗎?應(yīng)該沒有。她這樣單純可愛的人,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所有想靠跟上位者睡覺,獲得資源的人,都是沙子。
江嘉言從她手里拿回睡袋,掌心在她臉前,晃了兩下。“怎么發(fā)呆了?”
“我覺得那些人說得太過分了。”周淇流利地撒謊。
“就是啊!我又不是那么蠢。我如果真的跟關(guān)韋睡覺,還能讓他們知道嗎?這種事傳出去,我還能在公司里抬起頭來嗎?這種‘憑男人上位’的標簽貼我背上了,可就永遠甩不掉了。”見周淇不出聲,江嘉言拍她肩膀,手收不住勁,拍得啪啪響,“又發(fā)什么呆……啊,你該不會真的懷疑我跟關(guān)韋睡過吧?”
周淇趕緊推她一把,嘻嘻直笑,說你腦子里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我在想樣品測試結(jié)果呢,就這么把話題扯了開去。程晴在走廊上剛打完電話,準備進屋,聽到了兩人對話。她心想,原來江嘉言這么遲鈍的嗎?連她這個新人都看出來,關(guān)韋對周淇有點不一樣。
—— —— ——
二零一二年過去了,二零一三年對新生眾人來說,也沒什么不一樣的。周淇跟江嘉言更是每天圍著小盒子轉(zhuǎn)。周淇意識到,過去在三圓村里,她見識過的活法,都是實用主義。這一點沒錯,畢竟能夠賺錢。有錢,可真是太好了。
但追求理想,那是另外一回事。是不一樣的。
關(guān)韋人務(wù)實,但殘留些理想主義的影子,是周淇在文狄身上不曾見過的。做電熱飯盒前,他有過猶豫,拍板后,他給新項目足夠的優(yōu)先級,控成本,盯節(jié)點。自己去聯(lián)系塑料、不銹鋼內(nèi)膽等供應(yīng)商,談報價,談賬期。
周淇常見他喝醉回來。她給他煮了陳皮大麥茶,端過去,小口小口喂他喝。關(guān)韋喝上兩口,人靠沙發(fā)上。周淇去拉他手臂,“回床上睡,好嗎?”他手一提,周淇跌落沙發(fā)上。他調(diào)整一下姿勢,枕著她的膝,躺下來。
有些模糊的印象飄過來。那是當年文狄喝醉后,她也這樣扶著他,抱著他。再想起這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有了當年的悸動。她過分漫長的迷茫期,終于過去了。
關(guān)韋翻了個身,單側(cè)肩膀抵著她的大腿,人也沒睜眼,似迷糊似清醒地問:“你怎么在?”
周淇慢慢撫摸他頭發(fā),低聲地:“我一直在。”
關(guān)韋安靜片刻,忽然喃喃低語,“媽咪,不要走……”
搬進三圓村前的童年的記憶,一下子都涌上心頭。一下雨就水浸的西關(guān)老屋,笨重且推拉費勁的趟櫳門,夏日悠長的蟬鳴伴著脊背的汗水,父親離家時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母親入院時的消毒藥水氣味……周淇抱著關(guān)韋的肩膀,木木地落下淚來。
第61章 【-8】哪里找到的?
三月廣州,天氣已有些熱。
何湜從深圳回到廣州,已是晚上八點。
何湜坐在網(wǎng)約車后座,看著窗外高架兩側(cè)閃過的燈光,一時間走神,燈帶頓成一片燈海。還沒到月底,她這月已第七次出差。去每個城市,她都要見三四家家電賣場的采購經(jīng)理。
結(jié)果都那樣。
大家電品牌已強勢滲透三四級市場,線下資源早被瓜分完。
經(jīng)銷商也沒好多少。
“電熱飯盒?這種小眾新品,對我們來說有點冒險。”言下之意,要更長賬期,更高返利。“你們有免費樣機、新品培訓和低價規(guī)模采購嗎?”沒有的話,拿什么跟大品牌比?
何湜向來不是個有耐心、脾氣好的人。受過最大的氣,也就是在上海那三個月,葉令綽話里話外的輕蔑。無他,只因她得罪不起葉家。
這一趟趟跑下來,她居然慢慢培育出些“奴性”來。難聽話,聽著。給你氣,受著。
她問:“能不能先鋪貨,再結(jié)賬?”
那些經(jīng)理笑了:“你以為你是格力、美的、海爾,還是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