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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主義?不喜歡男人?”何澄重復一遍,像在復述一個荒誕的故事。半晌,她低聲說,“葉允山十六七歲的時候,在國外念書,愛上一個來自內地的窮學生。對方很聰明,也很上進。”
何湜等待這個注定是悲劇的故事,在哪里轉折。
何澄喝了口糖水,繼續說:“她懷孕了。”
名門千金,珠胎暗結。何湜心想,又是這種老掉牙的故事。豪門恩怨,狗血八點檔,百看不厭。她算了算葉允山的年齡,“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感情早變了。那個人后來怎樣了?”她甚至沒問那個孩子怎么樣,反正,肯定留不下來。
“死了。”
何湜意外,又不完全意外。
“車禍。”何澄說得平淡,“就在葉允山懷孕的時候,對方出了車禍,人沒了。”
何湜沉默半晌:“孩子呢?送人了?”她有種奇怪的聯想:如果孩子生下來,這年紀,跟某人正對得上。
何澄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沒藏。就在眾人眼皮底下。”
何湜腦子里飛快地轉著,把今晚的事情串起來。葉允山為什么要來見她?為什么要提起葉令綽?葉家這樣多人,她為何特別在意這個“不成器”的弟弟?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下來。
葉令綽。
他不是葉家的小兒子。
他是葉允山的兒子。
難怪他在葉家過得像個邊緣人,難怪葉父會當眾羞辱他,難怪他總有種自毀的傾向,也難怪他永遠跟這個世界作對。她向來以為這不過是有錢人貪圖刺激,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注視的,是月亮的暗面。
何湜問:“葉令綽他父親的死……是意外?”
“官方檔案上是。”何澄說,即使是現在,葉允山也保留了很多外人難以想象的生活習性。比如說,管家、司機、助理、廚師,一定要是自己人。有任何異常,馬上就換。“她家里每個房間都安裝攝像頭,連自家冰箱都不例外。葉令綽年少時也一樣。”
何湜放下碗,糖水還剩半碗,但她徹底沒了胃口。
“所以我說,葉家的人,沒有一個簡單的。”何澄站起來,把碗收走,“雖然我不知道你跟葉令綽之間發生了什么。但如果不是察覺有異,葉允山是不會特地來我這兒,吃這樣一頓飯的。”
何澄通過了她的審核,但何湜沒有。
姐姐捧著碗,看似準備收拾東西到廚房,還不忘慢悠悠地問一句:所以,你跟葉令綽之間,到底怎么了?
何湜抬起臉,注視著姐姐擔憂的眼神。她搖搖頭,決定撒謊:“我跟他,什么事都沒有。”何澄將碗端去廚房,何湜低頭摸出手機,看了兩眼。
未接來電那里,有葉令綽前日凌晨兩三點的來電記錄。
這人越來越難捉摸了。次日,何湜醒來回撥,只得到他冷淡的一句話:打錯了。
哦,打錯了,呼入15秒是吧。何湜假裝相信。葉令綽又問,還是不在意的語氣:有什么事找我?何湜說,想匯報一下新生近況。葉令綽冷淡道,下次再說。
何湜沒等到下次,倒是迎來了葉允山的上門。只是這次上門,跟山上的吻一樣,來得突兀,走得無聲。
第65章 【-12】安樂茶飯
周淇常想,她的人生由一批一批過客組成。三圓村村民四散離開后,她的圈子變成了新生的人。他們同吃同工作。在還沒有996這個概念誕生的日子里,人們管這種叫做“奮斗”。
這日中午,他們到公司附近茶餐廳吃午飯。餐廳里大多是附近上班族,電視放一角落,沒人看。不是聊天,就是低頭看手機。新生眾人圍坐桌子下,抬頭就是電視。一開始都沒在意,周淇看了眼,在播三圓村改造的新聞呢。舊屋推倒重建,記者站在半破半立的廢墟和攝影機鏡頭之間,說起城市舊改。
其他人都埋頭吃飯,沒在意,只有周淇看著熟悉的街景,紅了眼眶。關韋低調地,遞過去紙巾。周淇也低調接過。一切都在瞬息間發生。大家其實早看出兩人間有點什么,除了江嘉言格外遲鈍。但這種初創小公司,權力結構扁平,老板跟員工差不多。周淇的能力,也都看在眾人眼里,沒人覺得她靠“睡老板上位”,倒是疑心老板想用感情控制住她。
周淇人緣好。但再好的朋友關系,在職場中,也稀釋掉一半。沒有人敢站出來提醒周淇:小心男人呀。
也用不著他人提醒。文狄這條蛇,把她咬得夠慘了,管他關韋是蛇是繩,都有了警惕。對關韋來說,他所遺憾的,也正是這一點:周淇對他,永遠沒有當初對文狄那份性命相許的親密。
眼下,新聞播報完,接著出現星河電器廣告。畫面里,圍裙女主人端出一鍋湯,丈夫孩子圍坐,其樂融融。
曉瑩“咦”一下,“這不是那個跟誰傳緋聞的嗎?”誰呀誰呀,大家這么問著。曉瑩終于想起來名字了,“宋立堯啊。”
大家突然忙碌起來,吃面的吃面,嚼肉的嚼肉。何湜捧一個杯子喝水,目不轉睛看這廣告。江嘉言最怕尷尬了,故意跟曉瑩說:“哎,上次饒工說……”
“太傳統了。”何湜忽然開口,嚇江嘉言一跳。何湜接著說,這廣告還是“女人洗手作羹湯,男人下班等吃飯”的老一套。可時代不一樣了,現在女孩子可不想圍著灶臺轉。
公司女生多,大家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干炒牛河這時剛端上來,熱氣騰騰。關韋有種插不上話的感覺。他聽得懂她們在說什么,雖無法感同身受,但也覺有意思。
這一年,微信推出微信支付,支付寶推出余額寶,新式茶飲開始萌芽。社交媒體日漸成熟,人們習慣在上面發布生活記錄,不再滿足于“有”,轉而追求“好”,對設計、故事、體驗有了更高要求。新生眾人只是朦朦朧朧意識到,自己腳踩著這樣一片土壤,沒意識到這一年播下的種子,會在隨后數年長成參天大樹。
接下來兩周,眾人像陀螺一樣轉。周淇和何湜分頭約人,送樣品,手機記事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每個博主的粉絲數、互動率、風格,甚至一些私人小事,只為見面時能迅速套近乎。
何湜約的是美食博主小鹿,咖啡館見面,對方戴著卡通口罩,說話輕聲細語,擔心新生是雜牌。何湜給她看樣品,說北上廣大背景下,單身經濟、一人食是新趨勢,你做差異化內容,我們也有曝光,雙贏。有什么意見直接提,不用硬夸,最重要的是別讓粉絲反感。
周淇那邊談得更順利些。健身博主阿叉很爽快,只提了一個要求:產品必須真的好用,我的粉絲信任我,我不能騙她們。
見完阿叉后,天下起了大雨。周淇這天騎小電動車,不方便,正發愁,何湜給她打來電話,說起項目的事。周淇連聲說,好的好的,我等雨過了再去找你。何湜說,我現在不在公司,明天再說也行。周淇抬頭看看周邊建筑,想起何湜就住附近,突發奇想,我來你那兒怎樣?
周淇背著大背包,上了何湜在廣州的家。
何湜素顏,穿一套灰色運動家居服,誰能想到,她會是香港狗仔隊口中的魔女?
公寓不大,五六十平方左右,收拾得干凈。沙發上堆幾個幾何圖案靠墊,茶幾上一本翻開的書,書籍朝上扣著。廚房臺面擺著新鮮食材,暖黃燈光下,西藍花剖成小朵,浸在清水大碗里。案板邊擱幾只鮮蝦,剝了殼。何湜說她正準備做飯。周淇一看,用的正是他們的電熱飯盒產品,淡綠色,小小一只,電源線蜷在一旁。
何湜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家的東西,自己用。”她問周淇吃飯了沒。周淇目光掃過灶臺,這里沒別的廚具。她笑笑,“你也沒法做兩個人的飯啊。”
何湜看她一眼,彎腰拉開灶臺下的柜門,從里頭又拎出一個電熱飯盒,白色的,同款。周淇覺得這舉動非常冷幽默,忍不住笑,露出小小的白牙。
何湜說:“你在那里坐一下,我先切個菜,待會跟你聊后續推廣方案。”
周淇走到沙發邊,沒坐進去,而是坐在扶手上,兩只腳懸著,安靜地看何湜忙碌。看了一會兒,她起身,繞回玄關,拉開大背包拉鏈,翻出一臺尼康相機,又摸出一只鏡頭,擰上去,咔噠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