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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一個字,一只手。
太出乎意料,何湜還沒回過神,他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溫熱,骨節分明,力道不小。何湜被他拖著往外走,是她人生中少有的被動時刻。她仿佛靈魂出竅,正在觀看這場真人秀,而她是其中的楚門,被人從幻境中拖離,邁向真相。
記者們反應過來,蜂擁跟上。幻象成精了呀,跟妖魔鬼怪似的,跟在后面,窮追不舍。
“葉生!葉生!”
“你和何湜什么關系?”
葉令綽不答,只管護著她穿過人群,走向路邊座駕。他半側著身,將她擋在身前,那些鏡頭便只能拍到他的背。他打開副駕駛的門,一手護著她的頭頂,將她送進去。她低頭,真恨自己現在這種“弱者”姿態。
記者仍孜孜追問:“她是你女朋友嗎?”
葉令綽對何湜:“等我一下。”關上車門,獨自轉身面對那群記者。這文明社會的精英,現在跟一批孤狼似的。一匹漂亮的孤狼。何湜坐在副駕位上,隔著車窗看他,看外面閃光,將他周身照得明明滅滅。孤狼的皮毛順滑光亮。
他一張嘴:“我跟何湜不是男女朋友關系——”
記者失落。相機仍在咔嚓咔嚓。
“——我正在追求她。”
記者嘩然。閃光燈有那么一瞬停下來,像在專心地烘托這聲勢,又像是何湜的感官出現了掉幀。現在,她坐在車里,忽然覺得他這人跟那些記者一起,被推得很遠很遠。但下一秒,他又近了,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香港的夜,跟這座城市貧富分化的階層一樣,分作熱鬧與安靜兩半。他一腳油門,車子碾過這八卦喧囂熱鬧沸騰的夜,向城市深處靜處駛去。
車廂里,也很靜。
何湜開口:“你瘋了。”
葉令綽沒看她,專心開車。
“明天……不用明天,今晚的媒體上,所有娛樂頭條都是你那句話。”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幫新生做勢。你當時利用我炒緋聞,不也是這個目的么?我現在自覺被你利用,我也是受益人。”
何湜失笑。說什么笑話呢?葉令綽手頭有這樣多項目,來快錢的就好幾個,他怎會愚蠢到將聲譽浪費在傳統制造業上?她說:“你不用為了新生做到這一步。”
他沒說話,繼續開車。何湜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警署藍白招牌,附近補習社門外張貼著大幅海報,補習天王補習天后臉上映著被金錢滋養過的余光。她問:我們去哪里?
“后面有狗仔。”
她從后視鏡看了一眼,果然有一輛黑色的車,不遠不近地跟著。
“很難甩掉,這些人精得很。”
葉令綽沒答話,只是換了條路。車子七拐八彎,尾隨的黑色車再沒了影蹤。何湜正在想,假如現在她回家,沒準還有記者在樓下。
車子駛入隧道。
她沒有問去哪里,他也沒有解釋。鬼知道這算不算他們已經建立起來的默契。隧道昏暗,兩邊的燈亮燦燦,一盞一盞往后掠去。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方才那些記者圍堵的場面,在閉合里的眼皮內,殘影晃動。
“累了?”他問。
“……還好。”
出了隧道,車子往南拐。她認出這條路,前方是游艇會。
車子在一處閘口停下。保安探頭看了一眼駕駛座,立刻放行,連會員卡都沒查。
這就是有錢人的世界,她想,人臉就是通行證。
他把車泊好,熄了火。
“走吧。”
沒跟她解釋為什么來這里,她也沒問。
碼頭很靜。浮橋在腳下輕輕晃動,海水拍打著船身,發出細碎的聲響。泊位上停著十幾艘游艇,大小不一,桅桿林立。
她遠遠見到上次那艘“浪費”號,靠里面,白色船身,線條流暢。十幾米長,兩層,像在安靜地等他們。她記得他說過,那艘船是租的。
他先跳上這艘船,轉身伸出手。
她猶豫一秒,把手遞過去。他的掌心干燥溫熱,握得很穩。她踩上甲板,船身微微一晃。
他沒有開大燈,只摁亮了甲板邊緣的一排地燈,光線很暗,剛夠看清腳下的路。他走在前頭,去開艙門。
里面看上去跟上次差不多,但又有點不一樣,似乎室內布置換過。l型皮沙發,只容一人轉身的小廚房,木質地板。
“餓不餓?”他問,“冰箱里該有些東西。”
“不餓,”她撒謊,“你這里長租?”她記得他說過,這船是租的。他說過,他不會在這種地方浪費錢。
他稍猶豫,側過一張臉。她這樣看他鼻翼、下巴與睫毛,發覺真像葉允山。眼睛跟額頭呢?是他那個從未謀面的生父嗎?在她觀察時,他說,“我買下來了。”
何湜意外,看他一眼。
他打開冰箱,里面有幾罐氣泡水,還有芝士和火腿。他倒了兩杯,遞給她一杯,“我改變主意了。這條船上,有些我想留住的記憶。”目光越過杯子,落到她手上,肩膀上,脖子上,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