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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就那么大,三個人,八百樣心思。葉令綽側著身,目光落在文件上,對面是周淇,而周淇身后是一面大玻璃窗,何湜的影子映在上面,模模糊糊,似遠又近。
哪里都避不開她。夢里避不開,這里躲不開。他終于慢慢地,把目光投過來,落在她身上。“百分之三十五是底線,不是上限。新生一直發展得不錯,我要求分紅,是正當要求。請原諒我,我不是一個慈善家。”
何湜沉默半晌,忽然很輕地笑,那種笑容近似苦笑,“是,葉生向來懂得如何將利益最大化。”
空氣里忽然有些微妙的暗流。這三個人里,兩個剛剛分手,另一個知道他們分手并且陪伴過其中一人落淚。周淇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假裝在上面寫字。她想,葉令綽到底是想分那一點點錢,還是要找個機會,名正言順地坐在這桌子前,和何湜面對面?明明可以派人來,但他偏不。
這像什么?
怎么不像一個小孩子,故意把玩具摔到地上,鬧出聲響呢?就是為了讓大人回頭看他一眼。
周淇抬起頭,恰好跟何湜對上目光,兩人交換一個眼神,似乎彼此都想到了一塊兒。周淇給何湜打了個眼色,于是何湜公事公辦地,“我們等關韋回來,再一起商量。葉生看看,能不能寬限一些時間?”
“可以。”他站起來,拿起大衣,沒穿,只挽在臂彎,“請轉告關韋,下次會議,我會準時到。”
周淇大傷腦筋,正要回頭跟何湜說句什么,何湜突然扔下本子,追了出來。追上他時,葉令綽剛走到電梯口。
“葉令綽——”
他沒回頭。
“你到底想怎樣?”她不再公事公辦。
電梯到了,門打開,又合上。他任由它錯過。她走到他側面,維持著剛好能聞到他身上香膏味的距離。
“我想怎樣?”他終于轉過來,又是那種覺得世界無聊可供他取樂的神態,“何湜,是你說的。”
“我說什么?”
“你說我這種人,只顧利益。既然如此,我遵命。”說罷這句,他又伸手按電梯。
“葉令綽,我希望你可以公私分明。”
電梯到了,葉令綽走進去,轉身,伸手按住開門,“我會。所以我才要把沉沒成本追回來。”
門關上了。何湜被留在原地,看著電梯一層一層往下。周淇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過來,站在她身后。她什么都沒問,伸出一條手臂,像撈東西般撈過她肩頸,親密地若無其事地,“我餓了,陪我點外賣吧。”不提葉令綽,也不提剛才的要求。天塌下來,還有美食。
冷靜下來后,何湜認為如果由關韋出面跟葉令綽談,反而讓這件事顯得過分正式,過分僵硬。如果這個鈴必須有個人來解,那只能是何湜親手系鈴的人了。她給葉令綽發了條消息,想約他見面。他回復:跟我助理約。
何湜:你現任助理是誰?把他聯系方式給我。
過了一陣,葉令綽把新助理的聯系方式發給她。何湜通過他的新助理,跟他敲定了一個時間地點。繞了一大圈,確定在香港中環一家私房菜餐廳里,時間是下周五晚上。何湜覺得葉令綽心里住的那個小孩,鬧起脾氣來也真有趣。但一想起那天莫浚賢跪在雨地里,她又想起他的可怕來。
約定那天,何湜提前二十分鐘到,包廂不大,窗外是密密匝匝的寫字樓。但頗有些人喜愛這種城市奇觀。她挑了背對窗戶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手邊。
葉令綽準時到。他這日穿得隨意,粉灰色羊絨衫,在她對面落座。服務生進來倒茶,報菜名,兩人面朝服務生,避免直視對方,但其實都沒有在聽。等人退出去,包廂里安靜下來。
何湜忽然意識到,這是分手后,兩人第一次單獨面對面。
沒有寒暄,直接從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計劃書,推到桌子中間。“新生和星河集團有一個合作意向,面向東南亞市場。”
葉令綽沒動,甚至沒看這份文件,只是看著她。“我以為我這次來,是談分紅的事。”
何湜像沒聽到他說話似的,繼續往下說,“星河在東南亞做了十幾年大家電,冰箱、洗衣機、空調,渠道網絡很成熟。但這兩年東南亞的小家電市場增長很快,尤其是越南、泰國、印尼,年輕消費者多,小家電的滲透率還在爬坡。星河想切這塊蛋糕,但他們自己沒有成熟的小家電產品線。”
她頓了頓,把計劃書又往他那邊推了推。“新生的產品剛好補這個缺口。我們的品類在國內年輕人那里賣得不錯,產品設計也符合亞洲人審美偏好,雙方合作正好可以借星河的渠道,把新生的產品鋪進去。”何湜說,渠道、倉儲、清關、售后,都走星河的體系,新生負責產品端,也會針對東南亞市場做本地化改款。利潤還在談細節,但有關韋這條線在,彼此都有機會雙贏。
葉令綽把計劃書放下,靠進椅背。他用審視的目光看向何湜。有那么瞬間,何湜仿佛看到了當初討好他,為新生求一線生機的那個自己。
他問,“星河為什么不自己做小家電?”
“他們也試過。不過……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生意。”何湜回答得很快,顯然跟關韋周淇等人一起準備過措辭,“大家電是耐用品的邏輯,客單價高,消費者決策周期長,重線下體驗,買回去還要安裝、調試、售后。星河的整個組織架構、供應鏈、銷售團隊,都是圍繞這套邏輯搭建的。但小家電不一樣,客單價低,消費者沖動購買,重線上營銷,sku多,迭代快,爆款邏輯。今年流行空氣炸鍋,明年可能換成早餐機,后年又變了。星河有大公司病,不適應這種節奏,內部也沒人有小家電的經驗。”
“可以挖人。”
“挖人也要磨合。更關鍵的是,星河的資源一定優先傾斜主業,大家電的盤子那么大,內部誰愿意把精力分給一個新孵化的小家電線?做來做去,容易變成后娘養的。不如找一個成熟的外部品牌合作,輕資產,風險小,見效快。”她重申,這個項目,對雙方都有價值。
葉令綽輕聲失笑,“對星河當然有價值。他們出渠道,你們出產品,前期投入、庫存風險、改款成本,全是新生扛。做起來了,利潤他們分一大塊;做砸了,他們不過是少了一個供應商,毫發無傷。”
何湜看著他,沒有回避。“我知道。”
葉令綽說:“所以你們需要錢,然后又想到了我?”
有那么瞬間,他不知道該欣喜,還是憤懣。需要錢的時候,她又來找自己了。跟他身邊的其他人有什么區別呢?
但是,她又并非把他當存款機用,她正兒八經地有計劃,甚至帶來不少盈利。過去一段時間,葉令綽在社交圈見到人,對方會提起他獨具慧眼,竟如此冷門地,投錢到制造業當中。
第95章 【-18】我不希望她有什么誤解
何湜哪里想到他這番心思,認認真真跟他解釋一番,說是以新生的體量,自己出海只是燒錢。“借船出海,總比自己造船強。”
“星河現在讓利,是因為在試水。一旦模式跑通,他們一定會要更多。”葉令綽看她錚錚有詞,覺得她既固執又可愛,不過他不愿跟她多說這個,只問一個問題:“樂通集團一心要吞掉星河。哪天船長一換,你怎知道這條船不會半路把你甩下去?難道就憑他對你的感情?”
“所以我來找你,希望你支持這個項目。我知道你在東南亞有自己的人脈和資源,如果你支持,那么新生在星河面前就不只是一個小供應商,而是背后有人的合作伙伴。至少在賬期和條款上,可以談得更硬氣一些。”
葉令綽靜靜地看著她。
他以分紅為借口,坐在她談判桌的另一邊。
她繞了一圈,到底還是將話題轉回分紅上面,“如果葉生你愿意把分紅轉為對這個項目的投資,我們可以給你一個優先股的條款。項目盈利之后,你先拿回本金和約定回報,再參與后續分紅。”
葉令綽心想,真是巧言令色,她可真會說話。他想起當日,她也是這么說服他注資的。他當時以為,自己上的是新生這條船,怎想到,搭上的會是自己的感情。何湜仍在力勸,他卻跟當日聽她請求注資時那樣,又失了神,將目光落在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