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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明天要出門了?”阿誰人在林中,忽而發問。
“嗯,”紅姑娘淡淡的道,“碧落宮宛郁月旦,也是一個令人期待的男人,值得一會。”
阿誰輕輕嘆了口氣,“我覺得……”她并沒有說下去,頓了一頓,“你要小心些。”
紅姑娘盈盈一笑,“你想說撫翠把我遣去對付宛郁月旦是不懷好意么?我知道,不過,正是因為他賭定我會死在宛郁月旦手中,我便偏偏要去,偏偏不死,我……豈是讓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
“你要為尊主保重,他雖然不善表達,心里卻是極倚重你的。”阿誰溫言道,之后緩步離去。
紅姑娘獨坐溪水邊,未過多時,亦姍姍走回林中,進入小木屋。
一人倚在樹后,見狀悄然踏出一步,身形晃動,跟在紅姑娘身后,踏著她落足之地,無聲無息跟到屋后,往窗內一張,只見紅姑娘進入屋中,身形一晃便失去蹤跡,眼見木屋之內桌椅宛然,好似一間尋常人家的房子,其中空空如也,仿佛所有進入其中的人都悄然消失于無形了。
這屋里必定有通道,當然亦必定有陷阱。在屋外查探之人悄悄退出,沒入樹林之中,往回急奔數十丈,突見不遠處有人拄劍攔路,霎時一頓。
“你是余泣鳳的兒子?”那拄劍攔路之人沙啞的道,背影既高而長,肩骨寬闊,握劍之手上條條傷疤,望之觸目驚心,十分可怖。
那查探之人渾身一震,“你……你……”
那攔路之人轉過身來,只見滿面是傷,左目已瞎,容貌全毀,在頸項之處有個黑黝黝的傷口,其人嘴巴緊閉,說話之聲竟是從頸部的傷口發出,聲音沙啞含混。“余泣鳳平生從未娶妻,怎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那暗中查探之人青衣背劍,正是余負人,眼見這傷痕累累的劍客,竟是顫抖不能自已,“你——沒有死?”
“嘿嘿,”那人道,“余泣鳳縱橫江湖幾十年,豈會死于區區火藥?你究竟是誰?”
余負人目不轉睛的看著那疤痕劍客,“我……我……你究竟是誰?”
那人低沉的道,“若不是看你生得有些似年少之時的我,昨夜又在好云山偷襲唐儷辭,余某斷不會見你。我是誰——嘿嘿——”他提劍一揮,只聽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樹木搖晃草葉紛飛,余負人身前地上竟裂開四道交錯的劍痕,劍劍深達兩寸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待他收劍片刻,只聽“咯啦”一聲脆響,余負人身前土地再陷三分,塌下一塊碗口大小的深坑——這一劍若是斬在人身上,這第二重暗勁雖只是再入三分,已足以震碎人五臟六腑。
“天行日月……”余負人喃喃的道,“你……你真是余……余……”說到一半,他驀地一驚,“你們在好云山有暗樁?”否則余泣鳳怎會知道他昨夜偷襲唐儷辭?那事隱秘之極,除卻當事三人之外,能得知的人少之又少,是誰泄密?
“你是誰的孩子?”劍施“天行日月”的疤痕劍客沙啞的問,“你可認識姜司綺?”
余負人踉蹌退了兩步,“姜司綺……你居然還記得她,她是我娘。”這疤痕劍客真是余泣鳳么?余負人如此精明冷靜的人心中也是一陣混亂,“你真的是余泣鳳。”
“她是你娘……”余泣鳳頸上的傷口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那你是我的兒子,司綺如今可好?”他一邊嗆咳一邊說話,帶血的唾沫自咽喉的孔洞不斷噴出,左眼不斷抽搐,模樣慘烈可怖,和威風凜凜一呼百應的“劍王”相去何其之遠。
“她……她曾去劍莊找你,被你的奴仆掃地出門。”余負人一字一字的道,“你必要說你不知情,是么?”
“咳咳咳……我確是不知情,司綺她現在如何?”余泣鳳道,“我后悔當年未能娶她為妻,所以立誓終生不娶,她現在何處?”
“她死了。”余負人道,“幸好她早早死了,以免她一生一世都為你所騙,日日夜夜都還想……都還想你是個好人。”說到最后,他的聲音也不禁顫抖起來,“你為何要服用禁藥?為何要作風流店下走狗?你……你身為中原劍會劍王,風光榮耀,誰不欽佩敬仰,為何要自毀名聲……你可知你雖然負心薄幸,卻也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
“嘿嘿,江湖中事,豈有你等小輩所想那么簡單,”余泣鳳厲聲長笑,“要做英雄,自然就要付出代價!小子!唐儷辭施放炸藥炸我劍堂,害我如此之慘,你也看見了!你也看見了是不是?”他雖然形容凄慘,但持劍在手,仍有一股威勢凜凜,與他人不同。
“英雄自當是仗三尺劍掃不平事,歷盡血汗而來,就算是第九流的武功,堂堂正正做人,懲奸除惡,如何不是英雄?”余負人咬牙道,“你何必與風流店勾結,做那下作之事?”
“天下人皆知我敗在施庭鶴那小子手下,卻不知他根本是個陰險狡詐的騙子!我豈可因為這種人落下戰敗之名?人人都以為我不如那小子,天大的笑話!不將他碎尸萬段,不能消我心頭之恨!”余泣鳳冷冷的道,“若不是池云小子下手得早,豈有他死得如此容易?”
“你就是執意要和風流店為伍,執意妄想能有稱霸江湖的一天?”余負人聽他一番言語,心寒失望至極,“戰勝、戰敗,當真有如此重要?你根本……根本不把我娘放在心上。”
“小子!不管你信與不信,余泣鳳一生之中,只有姜司綺一個女人。”余泣鳳厲聲道,“縱然她相貌奇丑,縱然她四肢不全滿身膿瘡,她仍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女子。”他頓了一頓,“現在司綺死了,我被唐儷辭害得變成如此模樣,瞎去左目,渾身是傷,風流店姓柳的沒有嫌棄我,費心為我療傷,才有如今的你爹!余泣鳳風光蓋世的時候,你沒有來認爹,現在落魄傷殘,聲名掃地,想必你是更加不認了?”
余負人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哈哈,旁人嫌貧愛富,我卻是嫌富愛貧,你揚名天下的時候我不認你,但你潦倒落魄、踏入歧途之時我若不認……豈非棄你于不顧?”他放手按劍,拔出青珞,“我學劍十八年,就是為了此時此刻,敗你——敗你是為了你好,是因為我認你是爹——”
余泣鳳目光閃動,“就憑你?就憑你?”他心中念頭疾轉,一時想將這位意外得來的兒子打死,一時又想將他留在身邊,一時又知這傻兒子是他稱霸路上的障礙,突道,“風流店柳眼對我有救命之恩,唐儷辭是柳眼的死敵,你若當真殺了唐儷辭,一則為我報仇、二則替我還了柳眼的人情……說不定到那時,余泣鳳心灰意冷,就會隨你歸隱。”他輕蔑的瞟了眼余負人的劍,“此時此刻,小子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劍收起來,等你殺了唐儷辭,自會再見到我。”
余負人急喝道:“站住!跟我回去!”他一聲大喝,震動樹梢,樹葉簌簌而下,余泣鳳哈哈大笑,長劍一擰,一記“天行日月”往余負人當胸劈去,余負人青珞急擋,只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四道劍氣掠身而過,在地上交錯出四道兩寸三分的劍痕,這一劍竟是虛晃,只聽余泣鳳狂笑之聲,揚長而去。余負人手握青珞,掌心冷汗淋淋而下,他竟擋不下余泣鳳一劍虛招!余泣鳳功力本強,服用禁藥之后更是悍勇絕倫,若不是他如此功力,焉能在火藥之下幸存?正當他錯愕之際,身側白影翻飛,十來道人影將他團團圍住,白衣微揚,俱是白紗蒙面的妙齡女子,余負人只嗅到一陣淡淡幽香,遙遙有人喝了一聲“讓他走!”,十數道白影揚手灑出一片灰色粉末,飄然隱去。余負人閉氣急退,心中方寸大亂,殺唐儷辭,余泣鳳當真會隨他歸隱么?唐儷辭若死,有誰能殲滅風流店?但唐儷辭將余泣鳳害得渾身是傷左目失明,更將他進一步逼上不歸之路,此仇……焉能不報?
淡淡幽香不住侵入鼻中,余負人惘然若失,緩緩返回好云山,并未察覺衣裳上沾的細微的灰色粉末,正隨風悄悄落上他的肌膚、飄入他的鼻中。
那是“忘塵花”的粉末,攝魂迷神之花。
“余賢侄,老夫正在找你。”一腳踏進善鋒堂,蔣文博迎面而來,欣然笑道,“今夜你我共探避風林。”
“嗯。”余負人應了一聲,手握青珞,與他錯身而過,踏入院中。
嗯?蔣文博心中大奇——余負人劍未歸鞘,難道方才和人動手了?他究竟和誰動手變得如此失魂落魄?
第35章 先發制人01
“蔣文博和余負人去探避風林,若余負人是風流店的臥底,蔣文博此去豈非危險?”黃昏時分,唐儷辭屋里看書,沈郎魂緩步而入,“他昨夜偷襲一劍,立場顯然并非與劍會相同。”
唐儷辭仍然握的他那一本《三字經》,依舊看的不知是第三頁還是第四頁,“劍會是不是有臥底,今夜便知。”沈郎魂走到他身邊,“你的意思是臥底絕對不是余負人?”唐儷辭微微一笑,“要在中原劍會臥底,必須有相當的身份地位,否則參與不了最重要的會談,得不到有用的情報。余負人雖然武功不弱、前途遠大,卻畢竟資質尚淺,我若是紅姑娘,萬萬不會選擇他……何況余負人雖然是殺手出身,卻不是心機深沉老奸巨猾的人……”他的目光落回書本上,“我猜他只是個孝子,純粹為了余泣鳳的事恨我。”
“哈哈,天下皆以為是你殺了余泣鳳,毀了余家劍莊,”沈郎魂淡淡的道,“你為何從不解釋?發出毒針殺余泣鳳的人不是你,施放火藥將他炸得尸骨無存的人更不是你,認真說來,余泣鳳之死和你半點干系也沒有。”唐儷辭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轉了話題,“池云呢?”
“不知道。”沈郎魂緩緩的道,“我已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孩子也不在。”唐儷辭眼眸微動,往善鋒堂內最高的那棵樹上瞟去,“嗯?”沈郎魂隨他視線看去,只見池云雙臂枕頭躺在樹梢上,高高的枝椏上掛著個竹籃子,鳳鳳自籃框邊露出頭來,手舞足蹈,顯然對這等高高掛在空中的把戲十分愛好,不斷發出猶如小鴨子般“咯咯”的叫聲。“他倒是過得逍遙。”
“他也不逍遙,”唐儷辭的目光自樹上回到書卷,“他心里苦悶,自己卻不明白自己的心事。”沈郎魂微微一怔,“心事?”唐儷辭道,“對上次失手被擒的不服氣,對挫敗念念不忘,池云的武功勝在氣勢,勇猛迅捷、一擊無回的氣勢是他克敵制勝的法門,失了這股氣勢,對他影響甚大,何況……他心里苦悶不單單是為了失手被擒那件事……”沈郎魂淡淡的道,“與白素車有關?”唐儷辭微笑,“嗯。”沈郎魂沉默片刻,緩緩的道,“下次和人動手,我會多照看他。”唐儷辭頷首,沈郎魂突道,“如果劍會真有臥底,他們必然知道晚上蔣文博和余負人夜探避風林,若是你,你會如何變局?”
唐儷辭翻過一頁書卷,“不論蔣文博和余負人兩人之中究竟有沒有人是奸細,甚至不論劍會之中有沒有奸細,今夜夜探避風林之行的結果皆不會變。其一,蔣文博和余負人的實力遠不足以突破避風林外圍守衛;其二,避風林能隱藏多時不被發現,必定有陣法、暗道、機關,這兩人都不擅陣法機關,就算闖入其中,也必定無功而返;其三,余負人追蹤過避風林的高手,避風林必定早已加強防衛和布置。”他微微一笑,“其四,既然實力懸殊,風流店豈有不順手擒人之理?今夜夜探之事,結果必定是蔣文博和余負人被生擒。”沈郎魂皺眉,“如此說法,也就是說——你特地說出避風林的地點,誘使邵延屏調動人手夜探避風林,根本是送人上門給風流店生擒?”唐儷辭微微一笑,“然也。”沈郎魂眉頭深蹙,“我想不出給對手送上人質對自己能有什么好處?”
唐儷辭卷起書本,輕敲床沿,“假如中原劍會之中有風流店的臥底,必定知道夜探之事,如果將這兩人生擒,風流店據點之事自是昭然若揭;如果放任這兩人回來,據點之事自然也是暴露無遺,既然結果都是一樣的,生擒兩人作為籌碼,總比放兩人回來的要好。”他唇角微勾,勾得猶如夏日初荷那尖尖窈窕的角兒,“若我是紅姑娘,從臥底得知孤立好云山之計已破,我方有先發制人之意,如此時刻,最宜行一記險棋……”
“險棋?”沈郎魂似有所悟,沉吟道,“難道——”唐儷辭將書本輕輕擱在桌上,微笑道,“既然早有決戰之意,好云山又減少兩員大將,而我們以為他們下一步即將針對兩個小派門,如此絕佳機會,若不立刻發難,難道要等到我方聯合‘小刀會’和‘銀七盟’對避風林‘先發制人’么?”沈郎魂大吃一驚,駭然道,“你……你……對風流店送出兩個人質,逼使他們立刻發難,今夜決戰好云山?”如此大計,他竟一人獨斷獨行,不與任何人商量,這怎么可以?
“如果——劍會有內奸,今夜就是決戰之夜。”唐儷辭淺淺的笑,“如果——劍會沒有內奸,說不定余負人和蔣文博就會安然回來,不過……機會不大。”他笑眼微彎,有些似狐眸微睞,“我不信中原劍會沒有半點問題,成缊袍遇見武當派滿口謊言的小道,被騙北上貓芽峰,而后遭受伏擊身受重傷——這事豈只是巧合那么簡單,不是劍會中人,不能知道成缊袍的行蹤,不是么?”沈郎魂緩緩吐出一口氣,“你不確定誰是內奸,所以你便專斷獨行,對于決戰之事絕口不提,劍會毫無防備……你不怕死傷慘重?若是今夜戰敗……”
“劍會毫無防備?”唐儷辭輕輕笑了一聲,似嘲笑、似玩笑、也似挑釁,“邵延屏是個真正的老狐貍,我要他送人去給風流店去當人質,他便把蔣文博和余負人派了出去,那意味著什么?”他眼角慢慢揚起,極狡黠的看了沈郎魂一眼,“余負人昨夜偷襲了我一劍,而蔣文博……他和成缊袍站在一起,想必兩人交情不淺,要得知他的行蹤想必不難——邵延屏把這兩人派了出去,意味著他不信任這兩個人。”沈郎魂目光微閃,“表示他聽懂了你弦外之計?”唐儷辭柔聲道,“嗯……”微微一頓,“普珠上師今日可會到達好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