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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林逋張大嘴巴,仰天倒下,她為什么……天旋地轉之前,他突然明白——因為她想見死不救、而在場唯一知道她見死不救的人只有自己,所以她殺人滅口。
好狠的女子……
正當林逋昏死過去之時,樹林中也有人嘆了口氣,“好狠的女人。”隨這一聲嘆息,那群紅衣人紛紛倒退,林中樹葉紛飛,片片傷人見血,“啊”的幾聲慘叫,那些被樹葉劃開幾道浮傷的紅衣人突然倒地而斃,竟是剎那間中了劇毒,其余紅衣人眼見形勢古怪,不約而同發一聲喊,掉頭狂奔而去。
“春園小聚浮生意,今年又少去年人。唉……想要隨心所欲的過日子,真是難、難、難,很難,難到連走到大和尚寺廟背后,也會看到有人殺人放火……阿彌陀佛?!睒淞种凶叱鲆晃皇謸]羽扇的少年人,臉型圓潤,雙頰緋紅,穿著一身黃袍,手中那柄羽扇卻是火紅的羽毛。黃衣紅扇,加之暈紅的臉色,似笑非笑輕浮的神色,來人滿身都是喜氣,卻也滿身都是光彩奪目,無論是誰站在他身旁都沒有他光芒耀眼。
“你是誰?”從地上爬起的那名黑衣蒙面女子低沉的問,聽那聲音卻似很老。黃衣人揮扇還禮,“在下姓方,草字平齋,綽號‘無憂無慮’,平生少做好事,救人還是第一樁。”那黑衣女子躍起身來將懸在空中的黑衣人抱下地來,“你救了我們,真是多謝你啦!”方平齋道,“不必客氣,馬有失蹄、人有錯手、方平齋也會偶爾救人?!蹦呛谝屡拥溃澳悄阆胍覀冊趺磮蟠鹉悖俊秉S衣紅扇方平齋哈哈一笑,“如果你們倆肯把蒙面紗取下來給我看上一眼,就算是報答我了。”那黑衣女子卻道,“我不要?!?
這黑帽蒙面的男子自然是柳眼,而這武功極差的蒙面女子便是玉團兒了。她本不愿離開森林,但柳眼說能治她怪病的藥物必須使用茶葉、葡萄籽、月見草、紫蘇籽等等東西煉就,為了煉藥,兩人不得不從大山里出來。而出來之后,那一路上盜竊之事自然是這兩人所為,玉團兒心思單純一派天真,柳眼言出令下她便出門偷盜,雖然心里覺得不對,但也沒有太過愧疚之意,畢竟她偷得不多、又都偷得是大戶人家。而邀請名醫前來就診更是理所當然,玉團兒的罕世奇癥令不少大夫嘖嘖稱奇,流連忘返,但無論是哪家名醫卻都治不好這早衰之癥。就這么一路北上,漸漸到了蘇州,倒也平安無事,今日突然被一群紅衣人圍攻,聽前因后果卻是不久前被玉團兒偷盜過的一戶人家雇來出氣的殺手。這等人若在柳眼當年自是吹一口氣嚇也嚇死了他們,但虎落平陽,今天如果沒有方平齋突如其來插入一腳,兩人非死不可。
“你不要?”方平齋紅扇一飄,“那就是說——你在誘惑我非看不可了?!钡厣狭皱蜕啦幻鳎麉s只一心一意要看兩人的真面目,果然是視人命如草芥。黑衣女子猶豫了一下,“你要是把地上那人也救了,我就給你看。”方平齋嗯了一聲,“那人又不是我殺的。”黑衣女子道,“你再不救他他就會死了?!狈狡烬S不以為意,卻聽柳眼冷冷的道,“諒他也救不活。”他頓時哎呀一聲,笑道,“方平齋無所不通無所不會,救這么區區一個書生有什么困難?困難的是你這句激將并不能激到我?!彼羌t艷艷的羽扇又揮了兩三下,“這樣吧,我不看你的臉,我要看他的臉,只要他把面紗自己撩起來,讓我看個清楚,我就把地上這人帶走?!?
黑衣玉團兒推了柳眼一下,柳眼撩起面紗,冷冷的看著這位“無憂無慮”方平齋。方平齋果然哎呀一聲,卻是面露笑意,“好漢子,我敬你三分,地上這個人我帶走了?!彼麑⒌厣系牧皱吞崞?,黃影一晃,已不見了蹤影。
第50章 碧云青天03
“他為什么非要看我們的臉?”玉團兒很困惑,“我們便是因為長得不好看才蒙面,他明明知道,為什么還要看?”柳眼淡淡的道,“因為這人喜歡出風頭,越是正常人不做的事他偏偏要做,大家都以為他應該這樣,他就偏偏要那樣。剛才他出手救人不是因為他善良,是他看見鐘春髻見死不救,他就偏偏要救,你明白么?”玉團兒點了點頭,“他以為你不相信他會守信救人,所以他偏偏要守信、偏偏要救人?!绷劾淅涞牡溃拔业拇_不相信他會守信,他救不救人我也不關心,要死的又不是我。”玉團兒卻道,“但如果沒有你那樣說話,他肯定是不肯救人的啦!”柳眼眼睛一閉,淡淡的道,“你愛怎么想就怎么想,現在快離開這里,這不是什么好地方?!庇駡F兒將他背在背上,快步往山林深處奔去,“剛才那位紫色裙子的姐姐為什么要殺人呢?明明她和那書生是同路的。”柳眼仍是淡淡的道,“她?她是個極端自私、又愛做夢的女人,不過她會殺人滅口,真是出了我的意料,了不起啊了不起,雪線子教的好徒弟?!庇駡F兒仍問,“她為什么要殺人滅口?”柳眼今日出乎意料的有耐心,仍是淡淡的答,“因為她是白道江湖女俠,今日見死不救的事一旦傳揚出去,她就無法在江湖中立足了。”玉團兒又問,“她為什么不救你?”柳眼道,“她做了一件傷天害理的事,世上沒幾人知道,其他人不會說,她怕我說出去?!庇駡F兒道,“這也是殺人滅口啊……她究竟做過幾件壞事?”柳眼冷冷的笑,“人只消做過一件壞事,自己又不想承認,就要做上千萬件壞事來遮掩……”
說話之間,兩人已奔入洞庭東山深處,只見滿目茶樹雜各色果樹而生,越行入深處越聞芳香撲鼻,沁人心脾,吸入肺中就似人全身都輕了。玉團兒在一處山泉前停下,“你身上的傷還痛嗎?”柳眼不答,玉團兒將他輕輕放下,揭開他的蓋頭黑帽,以泉水輕擦他臉上的傷疤,經她這么多天耐心照顧,柳眼臉上的傷口已經漸漸痊愈,猙獰可怖的疤痕和疤痕邊緣雪白細膩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望之越發觸目驚心。看著他冷漠的神色,玉團兒心情突然不好了,“你為什么不理我?”柳眼冷冷的看她,仍然不答。她頓了一頓,“你……你從前長得好看的時候,肯定有很多人喜歡你、關心你,是不是?”過了一陣,依然沒有回答,玉團兒怒道,“你為什么不理我?我長得不好看,我關心你照顧你你就不希罕嗎?”
“如果是我求你的,你關心照顧我,我當然希罕?!绷劾淅涞牡?,“是你自己要關心照顧我,又要生氣我不希罕,我為何要希罕?莫名其妙?!庇駡F兒怔了一怔,自己呆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你自己的命,你也不希罕嗎?”柳眼道,“不希罕。”玉團兒默默坐在一邊,托腮看著他,“我真是不明白,你是一個壞得不得了的大惡人,卻沒有什么大的志向,連自己的命都不希罕,那你希罕什么?為什么要帶我從山里出來呢?”
“我一生只有一件事、只恨一個人,除此之外,毫無意義?!绷鬯魅坏?,“帶你從山里出來,是為了煉藥?!庇駡F兒低聲問,“你為什么要為我煉藥?”不知為何,她心里突然泛起了一股寒意,對柳眼即將開口之言懷有一種莫明的恐懼。柳眼淡淡的道,“因為這種藥是一種新藥,雖然可以救你的命,我卻不知道吃下去以后會對身體產生什么其他影響?!庇駡F兒怒道,“你就是拿我試藥!你、你、你……我娘當我是寶貝,最珍惜我,你卻拿我來試藥!”柳眼冷冷的看著她,“反正你都快要死了,如果沒有我救你,你也活不過明年此時。”玉團兒為之語塞氣餒,呆呆的看著柳眼,實在不知該拿這人怎么辦,這人真是壞到骨子里去了,但她總是……總是……覺得……不能離他而去、也不能殺了他。
“哎呀呀,我又打攪美人美事了,來得真不是時候,但我又來了。”茶林里一聲笑,黃衣飄拂,紅扇輕搖,剛才離去的那名少年人牽著一匹白馬,馬上背著昏迷不醒的林逋,赫然又出現在柳眼和玉團兒身后,“我對你們兩個實在很有興趣,罷了罷了,舍不得離開,只好大膽上前攀交情,看在剛才我救了你們兩條命的份上,可以把你身邊的石頭讓給我坐一下嗎?”
“方平齋?!庇駡F兒睜大眼睛,“你為什么要跟著我們?”方平齋笑道,“因為我很無聊,你們兩人很有趣,并且——我雖然救了這個人的命,但是我不想照顧他?!庇駡F兒一眼望去,只見林逋胸口的傷已被包扎,白色繃帶上涂滿一些鮮黃色的粉末,不知方平齋用了什么藥物,但林逋臉色轉紅,呼吸均勻,傷勢已經穩定。柳眼淡淡看了一眼方平齋,方平齋嘴露微笑,紅扇搖晃,“你叫什么名字?”柳眼淡淡的道,“我為何要告訴你?”方平齋端坐在他面前另外一塊大石上,“哎呀!名字是稱呼,你不告訴我,難道你要我叫你阿貓或者阿狗,小紅或者小藍么?”柳眼道,“那是你的事?!?
“嗯——你的聲音非常好聽,是我聽過最好聽的男人的聲音,你旁邊那位是我聽過最難聽的女人的聲音,我的耳朵很利?!狈狡烬S用紅扇敲了敲自己的耳朵,“既然你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你又穿的是黑色衣服,我就叫你小黑,而你旁邊這位,我就叫她小白?!庇駡F兒仍在關心馬背上的林逋,聞言道,“我叫玉團兒?!狈狡烬S充耳不聞,談笑風生,“小白,把馬背上那位先生放下來,他身受重傷再在馬背上顛簸,很快又要死了?!庇駡F兒輕輕把林逋抱下,讓他平躺在地上,“我叫玉團兒?!?
“黑兄,我能不能冒昧問下,你是做了什么傷天害理慘絕人寰的事,又是什么人如此有創意和耐心,把你弄成這種模樣?哎呀呀,我的心實在好奇、很好奇、好奇得完全睡不著呀。”方平齋搖頭道,“我實在萬分佩服把你弄成這樣的那個人。”柳眼不理不睬,玉團兒卻道,“天都沒黑,你怎么會好奇得睡不著?”方平齋道,“呃——有人規定一定要天黑才能睡覺嗎?”玉團兒怔了一怔,“那說得也是?!狈狡烬S轉向柳眼,“我剛才聽見,你說你一生只有一件事、只恨一個人,如果你告訴我好聽的故事,讓我無聊的人生多一點點趣味,我就替你去殺讓你怨恨的那個人,這項交易很劃算哦,如何?”柳眼淡淡的道,“哦?你能千里殺人么?”方平齋紅扇一揮,哈哈一笑,“不能但也差不多了,世上方平齋做不到的事,只怕還沒有?!绷鄣溃鞍盐遗蛇@樣的人,叫沈郎魂?!?
方平齋怔了一怔,“這樣就完了?”柳眼淡淡的道,“完了。”方平齋道,“他為什么要把你傷成這樣?你原來是怎樣一個人?講故事要有頭有尾,斷章取義最沒人品、沒道德了?!绷坶]上眼睛,“等你殺完了人,我再講給你聽?!狈狡烬S搖了搖頭,紅扇背后輕扇,“頑固、冷漠、偏執、怨恨、自私、不相信人——你真是十全十美。”聽到這里,玉團兒本來對這黃衣人很是討厭,卻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方平齋哈的一聲笑,“我的話一向很精辟,不用太感動。黑兄不肯和我說話,小白,告訴我你們兩個到洞庭東山靈源寺來做什么?說不定我心情太好,就會幫你?!?
“我們到東山來采茶煉藥?!庇駡F兒照實說,“我得了一種怪病,他說能從茶葉里煉出一種藥物治我的病?!狈狡烬S哦了一聲,興趣大增,“用茶葉煉藥還是第一次聽說,有趣有趣,你們兩個果然很有趣,那我們現在即刻搭一間茅草屋,以免晚上風涼水冷?!彼f干就干,一句話說完,人已竄進樹林,只聽林中枝葉之聲,他已開始動手折斷樹枝,用來搭茅屋。玉團兒和柳眼面面相覷,柳眼眼神漠然,無論方平齋有多古怪他都似乎不以為意,玉團兒卻是奇怪之極——世上怎會有這種人?別人要煉藥,他卻搭茅草屋搭得比誰都高興?
黃昏很快過去,在夜晚降臨之前,方平齋已經手腳麻利的搭了一間簡易的茅屋,動作熟練之極,就如他已搭過千百間一模一樣的茅屋一般。玉團兒一邊幫忙一邊問,方平齋卻說他一輩子從來沒有搭過茅屋。不管他有沒有搭過,總之星月滿天的時候,柳眼、玉團兒、林逋和方平齋已躺在那茅草屋里睡覺了。鼻里嗅著茶林淡雅的香氣,而聽潺潺的水聲,四人閉目睡去,雖是荒郊野外,卻居然感覺靜謐平和,都睡得非常安穩。
第51章 碧云青天04
第二天清晨,林逋緩緩睜開眼睛,一時間只覺頭昏眼花,渾然不知身在何處,呆了好半晌才想起昨日突如其來的一劍,雖說和鐘春髻相交不深,但這劍委實令他有些傷心。他以真心待人,卻得到如此回報,那位貌美如花的紫衣少女竟然出手如此狠辣,世人說知人知面不知心,真真是人心難測。再過片刻,他驟然看到一把紅艷艷的羽扇在自己面前飄來蕩去,一張圓潤紅暈的少年人的臉正在自己眼前,只聽他道,“恭喜早起,你還沒死,不必懷疑?!绷皱蛷堥_了嘴只是喘氣,半句話說不出來,黃衣紅扇人一拂衣袖,“耶——你不必說話,我也不愛聽你說話,你安靜我清凈,你我各得所需,豈不是很好?”
林逋滿腹疑惑的躺著看他,這人究竟是誰?昨天到底是發生了些什么事?他年紀雖輕,見識卻廣,心知遇上奇人,處境危險,便不再說話。目光轉動,只見身處之地是一個茅屋,身下也非被褥,而是樹葉石塊鋪成的草窩,身旁一位黑衣人盤膝而坐,面罩黑帽,看不見面目,另一位黑衣女子卻在攪拌漿土,似乎要燒制什么巨大的器皿。而那位黃衣紅扇人高坐一旁,看得繞有興味,“哈哈,燒一口一人高的陶缸,采百斤茶葉,只為煉一顆藥丸,真是浪費人力金錢的壯舉,不看可惜了?!?
玉團兒賣力的攪拌泥漿,要燒制諾大的陶缸,必須有磚窯,沒有磚窯這陶罐不知要怎么燒制?林逋心里詫異,那黑帽蒙面人手中握著一截竹管,注意力卻在竹管上,右手拿著一柄銀色小刀,正在竹管上輕刻,似乎要挖出幾個洞來。林逋心念一動:他在做笛子?
“抱元守一,全心專注,感覺動作熟練之后手腕、肩部、腰力的變化,等泥水快干、黏土能塑造成形之時,再來叫我。”柳眼不看玉團兒攪拌泥漿,卻冷冷的道。方平齋笑道,“哈哈,如果你只是要可塑之泥,剛才放水的時候放少一些不就完了?難道人家不是天仙絕色,你就絲毫不憐香惜玉么?可嘆可嘆,男人真是可憐的生物?!绷皱托牡揽蓱z的明明是這位姑娘,卻聽方平齋自己接下去大笑道,“哈哈,這位躺著的一定很奇怪為什么男人真是可憐的生物?因為世上男人太多,而天仙絕色太少,哎呀僧多粥少很可憐哦。”玉團兒卻道,“我知道他在教我練功夫,攪拌泥漿并不難,不要緊的?!彼跇淞种型诰蛄艘粋€大坑,拔去上面的雜草,直挖到露出地下的黏土,然后灌入清水,以一截兒臂粗細的樹枝攪拌泥漿。柳眼要她將清泉水灌滿大坑,卻又要她攪拌得泥水能塑造成形,分明是刁難,她也不生氣。
這位蒙面女子心底純善,看起來不是壞人,如果她不是惡人,為什么要和兩個看起來就不像好人的人同路?林逋神智昏昏,正在思索,突聽一聲清脆,幾聲笛音掠空而起,頓時他心神一震,一顆心狂奔不已,竟不受自己控制,“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他即刻昏死過去。方平齋哎呀一聲跳了起來,臉色微變,“你——哈哈,好妙的笛音!好奇妙的人!好奇異奧妙的音殺!黑兄你——留的好一手絕技,讓小弟我大大的吃驚了。”
柳眼手中竹笛略略離唇,淡淡看了方平齋一眼,“好說?!狈狡烬S手按心口,“這一聲震動我的心口,黑兄既然你已斷腳毀容,留這一手絕技稱霸武林也沒有什么意思,不如傳給了我,我替你稱霸天下,殺人盈野,彌消你心頭之恨如何?”他含笑而言,玉團兒驀然轉頭,抗議之言尚未開口,卻聽柳眼冷冷的道,“哈!如果我心情好,說不定就會傳你?!狈狡烬S笑容滿面,紅扇揮舞,“哎呀呀,言下之意,就是從此時此刻開始,我就要費盡心思討好你擁戴你尊重你保護你愛慕你將你當成天上的月亮水里的仙子手心的珍珠熱鍋里的鴨子,只怕一不小心你會長了翅膀飛了?”
柳眼眼睛微閉,“隨便你?!狈狡烬S搖頭嘆道,“好冷漠的人,真不知道要拿什么東西才能撼動你那顆冷漠、殘忍、目空一切卻又莫名其妙的石頭心了,真是難題難題?!彼贿呎f難題,一邊站了起來,走到林逋身邊探了一眼,“好端端一名江淮名士,風流瀟灑的黃賢先生,就要死在你冷漠殘忍、目空一切卻又莫名其妙的笛聲下,你難道沒有一點惋惜之心?說你這人鐵石心腸,真是冷漠殘忍、目空一切……”他還待說下去,柳眼舉笛在唇,略略一吹,一聲輕嘯讓方平齋即刻住嘴。玉團兒不耐煩的道,“你這人真是羅嗦死了,快把這位先生救活過來,他都快要死了,你還在旁邊探頭探腦,你自己才是鐵石心腸?!狈狡烬S唉的一聲,手按心口,搖頭晃腦,“愛上一樣東西,就是要為它付出所有,方平齋啊方平齋,對老大你最有溫柔與耐心,所以——還是乖乖聽話吧。”言下一揚指點中林逋幾處穴道,一掌抵住他后心為他推宮過血,再喂了他一粒藥丸。
“我餓啦?!庇駡F兒攪拌泥漿,過了片刻突然道,“方平齋你去打獵。”方平齋救了林逋第二次之后,老老實實依靠在茅屋里閉目養神,不再多話,此刻啊了一聲,笑如春風,“自然,老大要吃飯,我這個打下手的即刻去辦,放心,我這個人除了不通音律之外,煎炒煮炸樣樣皆通,是世上罕見的妙鏟奇才。”玉團兒道,“煎炒煮炸?可是晚上我們要燒烤啊,用不上鍋鏟?!狈狡烬S咳嗽一聲,“耶——燒烤是超乎煎炒煮炸的上層廚藝,對煎炒煮炸我是‘皆通’,對燒烤我是‘精通’,晚上你們就會吃到絕世罕見的美味,美味到知道自己從前吃過的都是垃圾、是次品、甚至是廢品?!庇駡F兒道,“你很羅嗦啦!快去吧?!狈狡烬S嘆了口氣,紅扇一拍額頭,起身離開,自言自語,“我的風流妙趣還是第一次如此不受歡迎,真是令人欣慰的新經驗、平心靜氣,我要欣慰、欣慰?!?
未過多時,方平齋提著兩只野雞悠悠返回,卻聽柳眼橫笛而吹,吹的不知是什么曲子,夜風吹來,他遮臉的黑帽獵獵而飄,看不見神色,只聽滿腔凄厲,如鬼如魅、如泣如訴,一聲聲追憶、一聲聲悲涼、一聲聲空斷腸。玉團兒仍在攪拌泥漿,側耳聽著,似是嘆了口氣。林逋心中卻生出淡泊之意,只覺人生一世而已,活得如此辛苦又何必?懷有如此強烈的感情,執著著放不開的東西,痛苦悲傷的難道不是自己?百年之后誰又記得這些?人都會死,天地仍是這片天地,短短人生的恩怨情愁那是何等狹隘渺小,何苦執著?“一池春水綠于苔,水上花枝竹間開。芳草得時依舊長,文禽無事等閑來?!彼p輕吟了兩句詩,閉目養神,不再說話。
“哦……哈哈?!狈狡烬S提著野雞進門,“我聽到——”玉團兒不耐煩的揮揮手,打斷他的話,“我不要聽,你說起來沒完沒了,去殺雞,我來生火?!狈狡烬S以手掩口,“啊……”雖然不是第一個人說他羅嗦,卻是第一個人、并且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很丑的女人開口打斷他的話,真是沒面子沒人品沒天理沒天良沒可奈何?。∷麚u了搖頭,愛上別人押箱底的東西,總是命苦、命比黃連拌苦瓜還苦。
第52章 碧云青天05
好云山,善鋒堂內。
“唐公子,碧落宮傳來一封書信?!鄙垩悠潦殖忠环鈺?,輕敲唐儷辭的房門。前幾日阿誰母子已經啟程離去,前往洛陽,邵延屏派了幾名劍會女弟子護送前去,目前平安無事。而阿誰去后,唐儷辭經過七八日靜養,傷勢已經無礙,萬竅齋聽聞主人重傷,各種療傷圣藥、千奇百怪價值連城的防身辟邪之物源源不斷送上善鋒堂,雖然萬竅齋非江湖派門,氣勢卻是壓得邵延屏有些抬不起頭來。但比之萬竅齋的殷勤關切,國丈府卻是悄無聲息,仿佛唐儷辭不是國丈府的義子一般。
“書信?”唐儷辭倚在床上,白色綢裳珍珠為飾,天氣仍有些熱,但季節已漸入秋,他的衣領袖角綴有輕柔細密的白色貂絨,襯以明珠,更是精致秀雅。床榻被褥甚至桌椅餐盤也都統統換了新的,此時他倚在一張梨花木貼皮瑞獸花卉床上,擁著一床雪白無暇輕薄溫暖的蠶絲織被,桌子是小八角嵌貝繪花鳥太師茶幾,桌上擱著紫檀三鑲玉如意,放的酒壺是犀角貔貅紋梨形壺。雖然唐儷辭的神色談吐與房里沒有這些東西時并無不同,但每次邵延屏踏入這個房間心頭總有無形的壓力,皇帝的龍床錦榻錦衣玉食只怕也不過如此而已吧。
“碧落宮傳來的書信,內容如何我還沒看?!鄙垩悠翆⒁环鈩倓傆煽祚R送來的書信遞給唐儷辭,“此信想必不是宛郁月旦所寫,哈哈?!碧苾o放下手里卷著的那本《三字經》,拆開書信慢慢的看,信上字跡娟秀整潔,但他看得極慢。邵延屏探頭過去已看了兩三遍唐儷辭還沒看完,過了好一會兒,唐儷辭收起書信,微微一笑,“好云山之戰不見紅姑娘的蹤跡,原來身在碧落宮?!鄙垩悠链蟀櫰涿?,“她求宛郁月旦救柳眼,說風流店中另有陰謀,但此女外表柔弱心性刁滑,她說的話十句只怕不能信得一兩句,宛郁月旦是真的要幫她救人么?”唐儷辭道,“就算沒有紅姑娘上門求救,宛郁月旦一樣要找柳眼的下落,現在江湖之中誰不在找柳眼的下落?找到柳眼才能找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藥,有解藥才能救命?!彼ι硐麓?,“紅姑娘找上碧落宮,除了希望得到柳眼的消息之外,我想多半另有目的。宛郁月旦寄信給我,是提醒我局面出現了新的變化?!?
“另有目的?什么目的?暗殺宛郁月旦?”邵延屏聳了聳肩,“就憑她一個嬌滴滴不會武功的小姑娘……”唐儷辭側身看了他一眼,“也許,真的是。”邵延屏嘆了口氣,“真的么?你若反駁我說決不可能,我倒還安心些?!碧苾o自身后紫檀柜中取出一個雜絲水晶盆,盆里有洗凈的水果若干,并且這些水果形狀顏色怪異,邵延屏前所未見,他將果盤放在桌上,“這是異國他鄉遠道而來的水果,滋味雖不如何,但有養生之效,請用。”邵延屏伸手拿了一個咬了口,滋味倒還香甜,“你以為那位紅姑娘當真會暗殺宛郁月旦?”
“碧落宮和劍會合圍風流店的局面已很明顯,如果柳眼當真被人找到,難道碧落宮和劍會真的有可能饒他不死?”唐儷辭微笑道,“退一步說,就算我并無殺人之心,但天下皆以為其人不可活——這種局面一旦形成,柳眼絕無生機。所以要救柳眼,要先破除這種合圍之勢,再令天下大亂,人人自危,柳眼就有活下去的契機和縫隙。為了他這一線生機,紅姑娘選擇殺宛郁月旦也在情理之中,但宛郁月旦何許人也?他必定也很清楚關鍵所在,紅姑娘心計過人,她會如何做,我還真猜不出來?!鄙垩悠量诮浪?,含含糊糊的道,“那關于信里所說的風流店內訌之事,有幾成可信?”唐儷辭道,“十成?!鄙垩悠羾樍艘惶?,唐儷辭白衣絨袖,略略倚在鎦金人物花卉櫥上的神色既是慵懶、又是秀麗、更是笑意盎然,“邵先生見過宛郁月旦本人沒有?”邵延屏道,“自然見過?!碧苾o輕輕一笑,“那你會在宛郁月旦面前說謊么?”邵延屏道,“不會。”唐儷辭衣袖略拂,洗骨銀鐲在他雪白的袖間搖晃,襯托得衣裳分外的白,“那便是了,紅姑娘聰明絕頂,在這種事上絕對不會做得比你差的?!鄙垩悠敛灰詾橐猓恍?,“說的也是,關于那封信上提到的風流店幕后主使,唐公子可有腹案?”唐儷辭唇角微勾,“我……”他欲言又止,輕咳了一聲,“此事言之尚早,徒亂人意,妄自猜測只會讓劍會人心惶惶,不談也罷。”邵延屏連連點頭,“好不容易擊敗風流店,若是提出主謀未死,只怕誰也無法接受,你我心知就好?!碧苾o頷首,邵延屏轉身正要離開,突然道,“對了,桃姑娘給了我一個錦囊,說是她向白馬寺方丈求來的,要我轉交給你?!碧苾o眉頭微蹙,隨即一揚,“錦囊?”邵延屏從懷里取出一個桃紅色繡有并蒂蓮花的小小錦囊,臉上泛起一絲鬼祟的微笑,“我當這位姑娘對普珠有點意思,原來她對你也——哈哈……”他將錦囊放在桌上,“先走了,你慢慢看?!?
洛陽白馬寺……唐儷辭打開錦囊,錦囊中沒有一字半句,卻是一束黑色長發,嗅之,沒有半點氣味。真是耐人尋味的好禮物,他眼簾微垂,神思流轉,將錦囊棄在桌上,拂袖出門。
水霧彌漫,善鋒堂景色如仙,一人平肩緩步,徐徐走過唐儷辭房外,兩名劍會弟子在走廊路過,見人都行了一禮,“普珠上師?!逼罩槲⒁稽c頭,龍行虎步而過。劍會弟子贊道,“上師果然如傳聞,雖然不落發不受戒,卻是堂堂正正的佛門高僧,看到他我總像看到活生生的羅漢。”另一人連連點頭,“唐公子溫文爾雅、智計出眾,普珠上師武功高強、精研佛法,成大俠、董長老等人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劍會現在實力強勁,前所未有啊?!?
“邵先生?!鄙垩悠翆⑿殴{交給唐儷辭之后,負手在自己花園里溜達游玩,享受難得的清閑,尚未吐得兩口大氣,普珠推門而入,聽他那一成不變的沉穩聲調,邵延屏就有嘆氣的沖動,回身微笑,“普珠上師,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么重要的事發生了?”普珠平靜的道,“沒有,只是此間事情已了,我想應該向劍會辭行,返回少林寺了?!鄙垩悠涟×艘宦?,“聽說少林近來要召開大會,解決方丈之位懸而未決之事,你可是為這件事回去?”普珠頷首,“少林即將召開一月大會,全寺大字輩和普字輩的僧侶共計三十八人參加武功與佛理的比試,各人各展所長,由全寺僧侶選擇一人作為方丈。”邵延屏噫了一聲,“那豈不是變成比武斗嘴大會?哪個武功高強、舌燦蓮花,哪個就能成為少林方丈?”普珠搖了搖頭,淡淡的道,“比武論道只為各展所長,勝敗并不重要,全寺僧侶也不會以勝敗取之?!鄙垩悠恋?,“少林寺的想法真是超凡脫俗,就不知有幾人有你這樣的覺悟……啊,得罪得罪,上師靈臺清明,當不會計較我無心之言。對了,那位桃姑娘呢?”他問道,“可是隨你一起走?”
普珠微微一怔,“她自來處來,往去處去,我乃出家之人,無意決定他人去留。”邵延屏道,“哈哈,說的也是。少林寺若有普珠上師為方丈,是少林之幸?!逼罩榈牡?,“哈!只要是靜心修業、虔心向佛之人,無論誰做主持,有何不同?”他道了一聲阿彌陀佛,轉身而去,背影挺拔,步履莊嚴,一步步若鐘聲鳴、若蓮花開,佛在心間。
少林寺要開大會選方丈,看來近期江湖的焦點,不會在風流店與中原劍會,而要在少林寺了,屆時前去旁觀的武林人想必數以千計。邵延屏心思盤算到時能否找個借口去看熱鬧,有諾大熱鬧而看不到,豈非暴殄天物?
而此時此刻,西方桃房中,一人踏門而入,她正要出門,一只手橫過門框,將她攔在門內。西方桃退后一步,那人前進一步,仍是橫袖在門,袖口雪白絨毛,秀麗的微笑絲毫看不出其人十來天之前曾經身受重傷,正是唐儷辭。西方桃明眸流轉,“不知唐公子突然前來所為何事?”唐儷辭道,“來謝桃姑娘贈錦囊之情?!蔽鞣教矣恍Γ疤乒涌蜌饬耍e手之勞,何足掛齒?”唐儷辭出手如電一把將她右手扣在墻上,欺身直進,一張秀麗的臉龐赫然壓近,他雙眸凝笑,臉泛桃花,本是溫柔多情的眉眼,湊得如此近看卻是有些妖邪可怖,“你把他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