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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糟糕的是他本人體質很好,所以腹中臟器變得如此亂七八糟,一時三刻也不會死。”水多婆惋惜的道,“換了是別人也許在幾年前就死了,現在他腹中移位的肝、胃、和那顆心粘在一起,又因為血脈的駁接使肝臟逐漸受損,所以他會痛、不想吃東西。”柳眼沉默,過了一會兒他慢慢的道,“他什么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水多婆嘆了口氣,“除了這些之外,他肚子里的那顆心似乎起了變化,它往上長壓到了他的胃,所以他容易吐。”柳眼突然覺得牙齒有些打戰起來,“他會死么?”
水多婆很遺憾的看著他,“他在往肚子里埋那顆心的時候就該死了,其實你也早就知道他會死,只是不想承認……他的外傷不要緊,只要簡單用點藥就會好,但是臟器真的大部分都壞了。”柳眼牙齒打戰,渾身都寒了起來,“你是說……你是說他現在不會死,一直到……一直到他耗盡所有臟器的功能之前,都不會死?”水多婆自己渾身都起了一陣寒戰,“嗯……他會非常痛苦。”
“那么把那顆心拿出來呢?”柳眼低聲問,他的手心冰涼,從心底一直冷了出來。
“不可能了,他的許多臟器都和那顆心粘在一起,在沒有粘在一起之前可以冒險一試,但現在不行。”水多婆的表情很惋惜,“我可以給他藥,可以救他一時,但他活得越久……只會越痛苦,那是你我都難以想象的……”
柳眼緩緩轉頭望向馬車,馬車里毫無動靜,他不知道唐儷辭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樣的結果。他想起一個曾經讓他流淚的故事,在荒蠻的草原上,有一匹健壯的母馬難產,在掙扎的時候踢斷了自己的外露的腸子,它拖著斷掉的腸子在草原上繞圈奔馳,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奔跑……
生命,有時候以太殘酷的形式對抗死亡,以至于讓人覺得……原來猝死,真的是一種仁慈。
第120章 狂蘭無行01
碧水流落萬古空,長天寂寥百年紅。
碧落宮的殿宇素雅潔凈,訪蘭居內落葉飄飛,秋意越發濃郁,而秋蘭盛開,氣息也越是清幽飄逸。傅主梅又把訪蘭居上上下下洗了一遍,連椅縫里最后一絲灰塵也抹盡了,實在沒有什么可為宛郁月旦做的,他坐在房間椅上發呆。
他身上的毒已經解了,宛郁月旦讓他住了他最喜歡的院子,給了他善解人意的女婢,沒有要求他做任何事,但他卻越來越覺得在這里呆不下去。唐儷辭取得了綠魅,救了他的命,聽汴京傳來的消息說那夜還死了五個人,其中一個是“九門道”韋悲吟。
阿儷是花費了很多心思和力氣才得到那顆珠子的吧?他服用綠魅的粉末解了明黃竹之毒,心里卻覺得惶恐不安,阿儷是討厭他的,這件事以后只會更討厭他吧?雖然練了很高的武功,他卻從來不是能拿主意的人,心里覺得虧欠宛郁月旦,又覺得對不起唐儷辭,但他卻不知道該做什么來補償。
他能做的事很少,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唯一比較能說得上的是御梅刀法,但要論殺人,他似乎也遠遠不及宛郁月旦和唐儷辭,而抹桌掃地之類顯然也不是宛郁月旦和唐儷辭需要他做的。
也許他該離開了,每當被人認出他是御梅主,他就會陷入這樣尷尬的境地,很多人希望他做出英明的決定、發揮決定性的作用,但他卻不知道如何做。而每當他猶豫不決或者決定離開的時候,總會讓更多人失望。
他只希望做個簡單的人,他不需要任何高深的武功就能活下去,他也并不討厭這樣的自己,但……不是承認自己沒用就找到了可以離開的理由。
他雖然沒用,但是從不逃避,只是經常做錯事。
“傅公子。”今日踏入房門的人是碧漣漪,讓傅主梅確實呆了一呆,“小碧。”他上次來碧落宮的時候,碧漣漪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如今已是俊朗瀟灑的劍客,看起來比他大了七八歲。
碧漣漪對他行了一禮,“宮主要我對你說幾件事。”
“小月很忙嗎?”傅主梅揉了揉頭,“我好幾天沒看見他了。”
“宮主很忙,這幾天發生了不少事。”碧漣漪對他依然持以長輩之禮,“宮主交代了幾件事,希望傅公子聽完以后不要激動,也不要離開,留在碧落宮中等他回來。”傅主梅奇道,“小月出去了?”宛郁月旦不會武功,剛從少林寺回來,這幾天發生了什么事讓他又出去了?
“唐公子失蹤了。”碧漣漪沉聲道。
傅主梅猛地站了起來,又撲通一聲坐了下去,“怎么會……發生了什么事?阿儷怎么會失蹤的?他不是取了綠魅珠回中原劍會去了嗎?”
“事實上他沒有回到中原劍會。”碧漣漪道,“最近發生了幾件事,都不算太好。第一件,唐公子取了綠魅珠,通過信鳥寄給宮主之后,下落不明;第二件,少林十七僧在杏陽書坊混戰柳眼,混亂之中,柳眼被神秘人物劫走,之后同樣下落不明;第三件,西方桃離開中原劍會,而在她離開中原劍會的第四天,邵延屏受人襲擊,重傷而亡。”
傅主梅越聽越驚,聽到“邵延屏受人襲擊,重傷而亡”忍不住啊的一聲失聲驚呼,“邵先生……是誰……”碧漣漪搖了搖頭,“不是西方桃,邵延屏遇襲的時候,西方桃人在嵩山少林寺外小松林暫住,為普珠上師升任少林寺方丈之位道喜。之前唐公子和宮主都曾起疑,西方桃潛伏中原劍會,實為風流店幕后主謀,欲殺邵延屏奪中原劍會。現在邵延屏死了,兇手卻不是西方桃。”
“小月的意思是說……”傅主梅喃喃的道,“是說風流店深藏不露,除了西方桃之外另有能人能在中原劍會成缊袍、余負人、董狐筆和孟輕雷的眼皮底下擊殺邵延屏,既達到除去眼中釘的目的,又免除了西方桃的嫌疑。”碧漣漪頷首,“不錯,這會除去很多人對西方桃的疑心。”傅主梅苦笑了一聲,“但是他……他確實是個壞人。”碧漣漪緩緩搖頭,“邵延屏死后兩日,西方桃返回中原劍會吊喪,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殺‘春秋十三劍’邱落魄。”
傅主梅睜大眼睛,“春秋十三劍”是與沈郎魂齊名的殺手,“他為什么要殺邱落魄?”碧漣漪的臉色沉重,“因為邱落魄就是殺邵延屏的兇手。”傅主梅連連搖頭,“單憑邱落魄不可能在中原劍會殺邵先生,決不可能。”碧漣漪道,“宮主說殺邵延屏的必定不止邱落魄一人,或許他是兇手之一,但他的作用并非用來殺人……而是用來替罪。”他平靜的道,“總之邵延屏死了,邱落魄是兇手,而西方桃從中原劍會一干人等中識破了喬裝的邱落魄,一招殺敵,解除了邱落魄在中原劍會中再度潛伏殺人的危機。”傅主梅張口結舌,“所以他的威望就更高了?”
碧漣漪點了點頭,“中原劍會上下對西方桃本就很有好感,他是普珠方丈的摯友,又幫助劍會戰勝好云山之役,救了不少人。這一次為邵延屏報仇,普珠方丈傳函稱謝,西方桃仗義聰慧之名天下皆知。”傅主梅緊緊皺起了眉頭,“這怎么可以……這怎么可以……這完全不對……”碧漣漪繼續道,“隨后西方桃以邱落魄為突破,沿線追蹤,查到了風流店的一處隱藏據點,中原劍會破此據點,殺敵三十三人,奪得猩鬼九心丸百余瓶,付之一炬。”傅主梅駭然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長長的吐出一口氣,“那他……那他現在就是……”
“他現在就是中原劍會中頂替邵延屏的人,成缊袍、董狐筆等一干人對他言聽計從,毫無疑心,并且越來越多的正道人士投奔中原劍會,如今新入劍會的六十九人,其中不乏高手。”碧漣漪道,“宮主要我對你說的就是這幾件事,他希望你在碧落宮中等他回來。”
“我不會走的。”傅主梅斬釘截鐵的道,“我絕不會走。”
碧漣漪眼中有了少許欣慰之色,近乎微笑,但他并沒有笑,“太好了。”傅主梅頓時漲紅了臉,羞愧得幾乎抬不起頭來,“其實我……”他很想說其實他留下來也沒有什么太大作用,但碧漣漪微微一笑,“御梅之主在此時力挺碧落宮,會給宮主和唐公子莫大的支持,傅公子切莫妄自菲薄,你是刀中至尊,盛名豈是虛得?”
傅主梅點了點頭,他再說不出半句話來。碧漣漪行禮,轉身準備離去,突然傅主梅問道,“阿儷呢?他……他到底到哪里去了?碧落宮真的沒有他的消息?他有沒有危險?”
碧漣漪轉過身來,“唐公子……本宮所得的線索只能說明他在宮城外與韋悲吟一戰后失蹤,其余當真不得而知。”傅主梅呆呆的看著他走遠,阿儷他不會有事吧?
他會到哪里去?局面變得這么惡劣,西方桃占盡上風,邵延屏身亡這件事對阿儷一定也是很大的打擊,這種時候他不可能避而不見,他會上哪里去?他應該做點什么,但該做什么呢?傅主梅突然站了起來,往訪蘭居外另一處庭院走去,那是秀岳閣,風流店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的居所。
那兩個人的毒也已經解了,但至今昏迷不醒,聞人壑說是劇毒傷了頭腦,有些失心瘋,不可輕易刺激他們,所以至今也很少人往秀岳閣去。
傅主梅輕輕踏入秀岳閣,秀岳閣內一片寂靜,除了兩人的呼吸之聲,似乎什么也不存在。聽入耳內,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二人的內功心法截然不同,呼吸之法也一快一慢,容易分辨。
他踏入臥房,秀岳閣臥房里躺的是狂蘭無行,客房里是梅花易數,狂蘭無行的毒傷和刺傷都是梅花易數數倍之重,梅花易數偶爾還會坐起發呆,狂蘭無行卻是從始至終沒有清醒過。
傅主梅按了按狂蘭無行的脈門,這人內力深厚,根基深湛,武功或許不在自己之下,可惜全身關節經脈受毒刺重創,日后恐怕是難以行走。如果不是這一身武功,聞名天下的狂蘭無行只怕已死多時了。
第121章 狂蘭無行02
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揉了揉頭發,其實他不知道自己來這里干什么,就算這兩人突然醒來,他也不知道問他們什么好。但就是覺得坐在這里,會比坐在自己房里發呆要讓他心里好受一點。
狂蘭無行眉目俊朗,臉色蒼白,一頭亂發干燥蓬松,隱隱約約帶了點灰白。傅主梅坐在一旁看他,這人身材魁梧,非常高大,站起來恐怕要比宛郁月旦高一個頭,不愧是能使八尺長劍的男人。
微風吹過,初冬的風已現冰寒,傅主梅坐了很久,抬頭看了眼窗外盛開的梅花,突然頸后微微一涼,眼角瞥見床邊的八尺長劍倏然不見,劍鋒冰寒,已然架在自己頸上。
“今日是雍熙幾年?”身后的聲音清冷,略帶沙啞,卻不失為頗有魅力的男聲。
“雍熙三年十一月……”傅主梅一句話沒說完,頸上長劍驟然加勁,傅主梅袖中刀出手架開長劍,“叮”的一聲脆響如冰火交接,灼熱的氣勁與凝冰的寒意一起掠面而過,他飄然而退,訝然看著面前的亂發男子。
狂蘭無行已站了起來,就在他站起來的瞬間,有種天地為傾的錯覺。傅主梅的頭腦一時還沒轉過彎來,只見狂蘭無行嘴角微挑,說不上是對他那一刀的贊賞或者只是一縷似笑非笑。他微一低頭,勾起了唇角,隨后蕭然轉身,“啪”的一聲把那八尺長劍往屋角一擲,大步往外走去。
八尺長劍灌入地面三尺有余,未入地的部分隨那“啪”的一聲脆響節節碎裂,散了一地碎鐵。傅主梅這時才喝道,“且慢!你——”他御梅刀出手,刀勢如疾雪閃電,掠起一陣冰寒直往狂蘭無行后心擊去,“快回來!”
狂蘭無行背袖微拂,一陣熾熱至極的真力潛涌般漫卷,傅主梅這一刀未出全力,但見冰寒的刀氣受烈陽真力所化,在空中晃了一晃,“呲”的一聲微響,刀氣在狂蘭無行袖上劃開一道縫隙,破袖而過在他后心衣上也劃開一道長長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