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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出三里多路,玉團兒已微略有些喘息,唐儷辭腳步略緩,右手托住玉團兒的后腰,扶著她往前疾奔。負人奔跑,最靠腰力,玉團兒得他一托之助,振作精神往前直奔,兩人一口氣不停,翻過一座山嶺,到達了山路的岔口。
山路的岔口處,蹄印和腳印還是往同一個地方而去,腳印少了,也許是有些自樹上飛掠的關系,而馬車的痕跡仍然清晰可辨。遍地馬蹄印中,有幾處蹄印比尋常馬匹略大,蹄印的前緣留有一縷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紋路。阿誰對唐儷辭點了點頭,這就是白素車的馬車,那是兩匹雪白神俊的高頭大馬。
道路越來越寬敞,白素車馬匹的蹄印清晰可辨,很快這車輪和馬蹄的印記轉向另外一條岔道,與人的腳印分開,進了一處密林。唐儷辭和玉團兒穿林而入,道路上雜草甚多,已經看不清楚蹄印,但見碾壓的痕跡往里延伸,又到一處岔口,馬蹄和車輪的印記突然向兩個方向分開,然而在往右的一處岔口的樹枝之上,掛了一絲白色絲綢的碎絮。唐儷辭微微一笑,往右而行,面前卻是下山的道路,翻過這座山嶺,眼前所見已是一座小鎮。
鎮前有個石碑,上面寫著“乘風”兩個大字,這座小鎮也許就叫做乘風鎮。
一輛懸掛白幔、由兩匹雪白大馬拉著的馬車正從一處題為“望亭山莊”的莊園門口出來,轉向東方而去。玉團兒哎呀一聲,“就是這輛馬車?但是你看馬蹄跑得很輕,馬車里肯定沒人。”林逋從唐儷辭背后下來,“窗上掛著的紅線沒了。”阿誰也從玉團兒背上下來,低聲問,“紅線?”
“這輛馬車上窗口原來掛著一條細細的紅線。”林逋指著那馬車離去的方向,“但現在不見了。”
也許紅線便是用來標明馬車里到底有沒有人吧?四人的目光都望向“望亭山莊”,這處模樣普通的庭院如果是風流店的據點之一,那沈郎魂很可能便在里面。
“唐公子,你打算如何?”林逋眼望山莊,心情有些浮躁,“里面很可能有埋伏,我看還是不易硬闖。”唐儷辭目望山莊,極是溫雅的微笑,“我不會硬闖。”他拍了拍林逋的肩,將他推到阿誰身后,“你們三人找個地方先躲起來,不要惹事。”玉團兒眼神一動,“我會保護他們。”唐儷辭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你要聽你阿誰姐姐的話。”玉團兒手握小桃紅的劍柄,“你要怎么進去?”
唐儷辭自懷里取出一枚銀色的彈丸,遞給阿誰,那是一枚煙霧彈,用力甩向地上除了會散布煙霧之外,尚會炸開紅色的沖天信號,是中原劍會的急救聯絡之用。阿誰接過那枚銀色彈丸,她在好云山上見過這東西,知曉它的用途。唐儷辭并沒有解釋這信號彈的用處,他同樣伸手撫了撫阿誰的頭,五指撫摸的時候仿佛非常溫柔,阿誰并未閃避,只是嘆了口氣,微笑著問,“你要如何進去?”
“敲門。”唐儷辭柔聲道,“我素來不是惡客。”他的右手剛從她頭上放下,卻伸入懷中又取出一物,插在阿誰發髻上。阿誰微微一怔,玉團兒探頭來看,那是一枚銀色的發簪,做如意之形,樣式雖然簡單,花紋卻很繁復,是非常古樸華麗的銀簪,倒和唐儷辭手腕上的“洗骨銀鐲”有三分相似,“是簪子……”她向來愛美,看見阿誰突然有這么一只漂亮的簪子,心里甚是羨慕。
唐儷辭柔聲道,“這只簪子名為‘洗心如意’。”阿誰伸手扶住那銀簪,臉上本來含著微笑,卻是再也笑不出來。她尚未說話,唐儷辭又從衣中拿出一只小小的玉鐲,對玉團兒微笑,“這只鐲子叫做‘不棄’,有情深似海、不離不棄之意。”玉團兒接過玉鐲,戴在手上,那鐲子晶瑩通透,顏色如水,煞是好看,玉團兒高興之極,忍不住笑了出來,“好漂亮好漂亮的東西……”
唐儷辭見她高興得手舞足蹈,淺淺一笑,山風吹來,他衣發皆飄,轉身向山下望亭山莊而去。
洗心如意簪和不棄鐲,雖然阿誰從未聽說這兩樣首飾的大名,但既然在唐儷辭懷里,這兩樣東西決計價值不菲。人說少年公子一斟珠以換佳人一笑、引烽火以至傾國傾城,那是荒誕喪志之事,但……
但其實對女人來說,有人愿意做這樣的事,不論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思,總是……很……很……
第140章 白馬之牢02
阿誰拔下了發髻上的銀簪,默默看著唐儷辭的背影。
總是很……受寵……
但唐儷辭的寵愛有時候很輕、有時候很重,有時候是真的、有時候是假的……還有的時候……是有害的。
那只銀簪,她戴著也不是,收著也不是,遺棄也不是,握在手中扎得手指生痛,突然驚覺,其實唐儷辭想要的,就是她為他痛苦而已。
他喜歡她和鳳鳳為他痛苦、為他傷心,最好是為他去死。
唐儷辭到了望亭山莊門口,拾起門環輕輕敲了幾下,未過多時,一個頭梳雙髻的小丫頭打開大門,好奇的看著唐儷辭,“你是……”唐儷辭眉目顯得很溫和,彎下腰來柔聲道,“我是來找人的,你家里有沒有一位臉上刺著紅蛇的叔叔?我是他的朋友。”
那小丫頭莫約只有十三四歲,聞言點了點頭,“叔叔在籠子里睡覺,但姐姐說不可以讓人進來看他。”唐儷辭越發柔聲道,“要怎么樣才能進去看他呢?”那小丫頭笑得天真浪漫,“姐姐說要和我做游戲,你贏了我就讓你進去看他。”
“做游戲啊?做什么游戲?”唐儷辭微笑,眼前的小丫頭杏眼烏發,長得煞是可愛,“你叫什么名字?”那小丫頭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叫官兒,你叫什么名字?”唐儷辭眉線彎起,“我姓唐,叫唐儷辭。”
“唐哥哥,”官兒將門打開了一條縫,招手道,“進來吧。”唐儷辭抬眼望去,門后并不是花園,天真浪漫的小丫頭身后,是一層淺淺的水池,水并不深,卻充斥著一股刺鼻的氣味,水上懸著一條細細的繩索,直通對面的屋頂。不消說,這池水必然碰不得,而對面的屋宇簡單素雅,一派安詳,仿佛其中沒有半個人似的。
官兒一躍而上那繩索,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握在手里,“我們來擲骰子,如果你擲的點數比我大,你就往前走,如果我的點數比你大,你就往后退。”她很認真的道,“如果你退到沒繩子的地方,就跳下池子去;如果我讓你走到對面,我跳下池子去。”唐儷辭拍了拍手,“一言為定。”
官兒退到繩索的另一端,唐儷辭縱身上繩,兩人相距二丈,繩索在他們腳下微微搖晃,映在水池里的影子也跟著搖晃不已。
“開始!”官兒右手高舉,一松手,兩個骰子跌入水池,兩人目光同時一掠,她擲了一個“六點”,一個“一點”。但也就只是瞬間一掠,骰子在池中冒起一層白色氣泡,遮去點數,竟似要溶解一般。官兒拍手叫道,“快點快點,不然骰子沒了就不玩游戲了。”唐儷辭微微一笑,衣袖一拂,那兩點骰子突然自水中激射而出,尚未落入他手中,雙雙在空中翻了個身,又一起落入水池。兩人目光同時一掠,一個“六點”,一個“三點”,唐儷辭往前走了兩步,抬手含笑,“該你了。”
官兒眼珠子轉了兩轉,“唉,你為什么不伸手去拿呢?”唐儷辭柔聲道,“我怕痛。”官兒搖了搖頭,自懷里又摸出兩粒骰子,擲入水中,原先跌進水池的兩粒骰子已經被池水腐蝕了一半,全然看不清點數。骰子入水,在池水中飄了飄,落下來是一個“三點”、一個“五點”。唐儷辭拂袖負手,那池水激起一層水花,“啪”的一聲兩點骰子臨空躍起,抖出數十點水漬往官兒身上潑去。官兒嚇了一跳,往上一躍避開池水,只見兩點骰子翻開來是兩個六點,頓時一怔。就在她上躍之際唐儷辭已往前欺進了四步,滿臉溫柔的微笑,“不好意思,又是我贏了。”
官兒又探手入懷,摸出新的骰子,“這次一定不會讓你贏啦!”她松手讓骰子跌入水中,翻出來的數字也是兩個六點,最大不過。唐儷辭微微一笑,官兒眼前一花,驀地唐儷辭的臉已在她面前,與她臉對臉鼻尖對鼻尖,她嚇得尖叫一聲,往后便躲,唐儷辭如影隨形,仍是與她面對著面,她見他那雙眼眸在眼前顯得分外的黑而巨大,仿佛一泫極深的黑池之中正有猙獰的惡獸要浮出水面,只聽他柔聲道,“官兒,要做游戲可以,但在作弊之前,你該確定和你玩的人不會突然和你說……‘我不玩了’。”
“啪”的一聲輕響,官兒“哇”的一聲對著水池吐出一口鮮血,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鮮血在池水中冒起一陣白煙,唐儷辭對著她的胸口輕輕拍了一掌,將她抱了起來,擺在繩子后的屋宇門口,摸了摸她的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如破敗的娃娃般被擺在門口,一動不能動,仰著頭看著藍天和太陽。
他沒有把她扔下水池去,也沒有殺了她。
她雖然只有十四歲,卻其實已經殺過很多人了。
官兒的胸口起伏,喘著氣,望著天,眼前一片開闊,什么人都沒有。
官兒身后的房中,并沒有人。唐儷辭推門而入,里面是一間佛堂,然而座上并沒有佛像,幽暗的簾幕深處,本來應該供著佛祖的地方掛著一幅女子的畫像,若非唐儷辭目光犀利,也許根本發覺不了。畫像前點著一炷香。香剛剛燃盡不久,整個佛堂都還彌散著那縷淡淡的幽香。
唐儷辭仔細看了那畫像一眼,那畫像畫得非常肖似,不是尋常的筆法,甚至調了一些罕見的顏料,略有油畫的意味,在他看來那多半是柳眼所繪,畫的是一個身著粉色衣裙的少女。少女的面貌和西方桃很相似,然而并不是西方桃。
她比西方桃略微年輕些,挽著蓬松的發髻,有幾縷烏發飄散了下來,垂在胸前,身上穿著一件很熟悉的桃色衣裙,那正和西方桃常穿的一模一樣。這少女下巴甚尖,是張姣好的瓜子臉,眼睫垂下,似是看著地上,右側的頸上有個小小的黑痣,就圖畫所見,她坐在桃花樹下,樹上桃花開得絢爛,地上滿是花瓣,和她桃色的衣裙混在一處,看來煞是溫柔如夢。
但這張畫像,并不是實景。
是速寫了一張少女的畫像,然后加上其他的背景畫成的。唐儷辭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張畫像,按原來的基礎看,這少女閉著眼睛倚著什么東西坐著,頭發有些蓬亂,姿態也很僵硬,很可能……是一具尸體。
如果柳眼為一具尸體畫了像,然后西方桃把它掛在此處供奉,這畫中的少女必定非同尋常,以佛堂四周的痕跡而論,這畫掛在這里供奉已經有不少時日了。望亭山莊作為風流店的據點必定也有數年之久,難道就是為了供奉這副畫像么?
四下里寂靜無聲,唐儷辭在畫像前站了一陣,突然伸手把它揭了下來,收入懷里,穿過后門,自佛堂走了出去。
佛堂后是一片花園,假山流水、奇花異卉、高林大樹精妙絕倫的造就了一片人間奇景,仿佛這世間所有令人驚嘆艷羨的美景都融入這不大不小的花園之中。唐儷辭眉頭揚起,微微一笑,建這庭院的人真是了不起,然而仙境似的庭院中仍然沒有人,一切猶如一座空莊。
沈郎魂當真在這座山莊中?唐儷辭撩開冬日梅樹的枝干,只見石木掩映的地上靜靜地躺了一地尸首,不下二三十人,大部分是穿著黑色繡花緊身衣的妖魂死士,還有幾人不知是誰,也靜靜地躺在地上。尸體上看似無傷,但眉心正中都有一點紅印,唐儷辭抬起頭來,只見在樹林之中,一個鐵籠懸掛半空,那鐵籠之外密密麻麻爬滿了枯褐色的毒蛇,故而他方才一時沒有看見,鐵籠中隱約似有一人。
第141章 白馬之牢03
“嘿嘿,是你……”半空中有人衰弱無力的道,語氣淡淡的,卻不脫一股冰冷嘲諷的味兒。唐儷辭嘆了口氣,“你說話真是像他,聽說被人扒光了衣服,怎還會有無影針留在手上殺人?”這滿地的尸首,都是死在沈郎魂“無影針”下,自眉心射入,尚未察覺就已斃命。
“我的無影針一向插在發中,聽說暗器高手能把幾十種暗器揣在懷里,我可沒有那本事,還不想莫名其妙被揣在自己懷里的毒針要了命。”籠子里的人咳嗽了兩聲,暗啞的道,“我聽說……池云死了?是你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