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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前輩?！比吻宄钆牧伺氖终?，他幫雪線子將最后一個藥柜丟進(jìn)火坑，又用掃帚把被搬空的藥房打掃了一遍，“時候到了?！毖┚€子斜眼看他打掃那藥房，心里嘖嘖稱奇，不知屈指良這位徒弟是如何帶出來的，“時候到了，我們就出去吧，路在哪里？”

“這邊走?！比吻宄畎纬霰成系暮谏」?，仔仔細(xì)細(xì)的扣上一支黑色短箭，將身上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檢查了一遍，方才走在前面。雪線子揮起袖子給自己扇了扇風(fēng)，這小子要是給他當(dāng)個奴仆什么的，他真是非常滿意，可惜是屈指良的徒弟，收做奴仆未免對死人不太好意思……

任清愁謹(jǐn)慎的走在前面，絲毫不察身后的雪線子胡思亂想。他步履輕巧，繞著火坑走了半個圈，突的在黃土墻上一推，墻上突然開出一道門來，他即刻對門內(nèi)射出一箭，門內(nèi)有人跌倒之聲。雪線子飄身而入，只見看守門戶的劍手被任清愁一箭射倒，但任清愁的確手下留情，這一箭傷了那人的咽喉，使他發(fā)不出聲音，箭尖若是偏了一分，不免穿喉而過，立斃當(dāng)場。

兩人沿著幽暗的隧道往前走，路遇關(guān)卡，任清愁便是一箭射出，他的箭法干凈利落，幾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竟是所向披靡。雪線子咋舌不已，玉箜篌會放心讓任清愁一人看守藥房，不是沒有道理，方才這小子如果沒有被他轉(zhuǎn)圈轉(zhuǎn)暈，只怕要大費(fèi)一番手腳才能將他制服。

再轉(zhuǎn)過幾圈，前面突然傳出一聲呼嘯，一人驀地閃了出來，擋住通道，“半夜三更，誰在里面？”

任清愁微微一滯，這人是風(fēng)流店中專職看管隧道和機(jī)關(guān)的司役使，也是專職看管溫蕙的人，“司役使?！?

司役使年約四旬，三縷長須，相貌甚是威嚴(yán)，“任清愁？你不在藥房，在這里做什么？”任清愁手里黑色小弓驀然對準(zhǔn)他，黑暗中那箭尖的光芒并不太明顯，但司役使的目光已經(jīng)變了，“你——”

“對不住了。”任清愁以箭尖對準(zhǔn)他，雪線子晃身上前，伸手點(diǎn)住他身上幾處穴道，哈哈一笑，“手到擒來。”任清愁看起來并不得意，很沉得住氣，“司役使，蕙姐在哪里？”司役使冷笑不答，低沉的道，“你竟然勾結(jié)外敵出賣風(fēng)流店！我告訴主人，將溫蕙剝皮拆骨！”任清愁低聲道，“你告訴我蕙姐在什么地方，我就不殺你?！彼疽凼箍裥Σ淮?，雪線子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陣，司役使身上帶著幾串鑰匙，他統(tǒng)統(tǒng)取了出來，“這許多鑰匙，總會有用，你既然不肯說，留著你也無用?！彼蝗煌话l(fā)奇想，“這樣吧，小子，把他丟進(jìn)藥房前面那個大火坑，一下子就燒得干干凈凈，連骨灰都不剩，這樣至少要過個三五天風(fēng)流店才會發(fā)現(xiàn)少了這號人物，怎么樣？”

任清愁沒有任何意見，提起司役使就待帶回方才的火坑。司役使大駭，“且慢！”他厲聲道，“方才你說告訴你溫蕙所在，你放手不殺，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豈可不算？”任清愁一怔，點(diǎn)了點(diǎn)頭，“蕙姐在哪里？”

“她在鐵人牢里。”司役使咬牙切齒的道，“上次白姑娘要你們?nèi)⑻苾o，你沒成功。主人讓你帶罪去看守藥房，把她關(guān)進(jìn)了鐵人牢，你救不出來的！”任清愁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雪線子道，“老前輩……”雪線子揮揮手，“這家伙你制住的，你要?dú)⒕蜌ⅲ啪头?，不必問我。”任清愁嗯了一聲，“司役使，對不住了?！彼麑⑺p輕放在隧道之旁，和雪線子一起往通向外面的道路走去。

“小子，你不去救人？”雪線子皺起眉頭，“你不是很癡情？不是今生非她不可？既然知道她在鐵人牢，為什么不去救人？”任清愁的目光很清澈，“我要幫你燒掉那些花，然后再去救人?！?

“你不怕來不及？”

“我不會來不及?！比吻宄钫f話很有自信，“老前輩，前面就是出口?！?

在黑暗的隧道里鉆了許久，雪線子幾乎忘了天空生得什么模樣，任清愁推開一扇白色木門，一縷月光穿門而入，照在地上。

那真像雪一樣白。

雪線子望著門外。

外面是深夜時分，明月當(dāng)空懸掛，星星很少，林木在夜中看來是一團(tuán)團(tuán)的漆黑，皎潔的月光和漆黑的密林應(yīng)襯出眼前這片山谷是何等雪白。

滿地都是如雪的白沙，白沙上是一塊一塊的墓碑，歷經(jīng)年月而依然光滑的石碑閃爍著明月的流華，清冷柔和。滿地爬著如血的紫紅藤蔓，藤蔓上開著雪白的奇異花朵，那花朵如白沙一般白，花蕊如血一般紅，一眼看去竟分不出是沙是花……

三千世界，空嘆曼珠沙華。

明鏡塵埃，原本皆無一物。

雪線子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眼前的景色，任清愁望著雪線子的眼眸，在這一瞬之間，他仿佛看盡了這位前輩一生的遺憾與情愁。

第174章 01

寒冬凜冽，凝水成冰，滿山皆素，凇林翠木。

今年好云山下了一場大雪，而這個地方已經(jīng)五十年未曾下雪了。左近的村夫議論紛紛，都道這若不是祥瑞，就是災(zāi)兆。

這一場雪下得很大，樹木上凝滿了淞花，草木尚存的地面積存了半尺有余的白雪，映襯著依然青翠的樹木，白雪蒼林，景致清奇動人。

“璧公子”齊星手握一卷書冊，在院里踱步，門外一人躡手躡腳的走進(jìn)，“齊哥，多少人了？”齊星合起書冊，“六百八十五人了?！?

探頭來看的人是“玉公子”鄭玥，自唐儷辭宣布那多一人多一百五十八兩銀子的消息之后，加入好云山的人馬越來越多，其中多為江湖二三流角色，雖然并非高手，卻是人馬眾多，好云山的氣勢也越來越鼎盛。偶爾也會有人因?yàn)闉E用金銀之事斗毆，齊星每每問明關(guān)鍵，將挑釁之人逐下山去，數(shù)次之后，眾人輕易不敢動手。

孟輕雷也曾對唐儷辭建言，說到以金銀待人未免流于物欲，金錢雖然引得不少人馬加入，卻也讓某些潔身自好的江湖前輩不愿前來。唐儷辭卻道真正有志于江湖之人，不為蠅頭小利所誘，自也不會為蠅頭小利所困，在意流言蜚語之人算不上什么清高之輩，來與不來他并不在乎。

他說得有理，孟輕雷便不再提金銀之事。

時間過得很快，下了這場大雪之后，距離唐儷辭返回好云山已經(jīng)一月有余。在這一月之中，鄭玥自然沒有探得關(guān)于風(fēng)流店的絲毫消息，唐儷辭也沒有怪他，每次相見都是微笑相待，讓鄭玥見他更是如見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他真是從心底怕了唐儷辭，卻又不敢說出口，現(xiàn)在好云山上下人人都道唐公子好，他怎敢輕易犯眾怒？何況他對那一百五十八兩黃金也有些心動，實(shí)在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西方桃”一直沒有露面，唐儷辭派遣成缊袍和董狐筆帶人分頭尋找，也沒有尋到關(guān)于西方桃的任何消息。江湖突然安靜下來，好云山聲勢漸壯，風(fēng)流店偃旗息鼓，仿佛一切都恢復(fù)到毒患之前的平靜。

這些日子唐儷辭很忙碌，阿誰見人便避開，很少與人交談，她荊釵布裙，不施脂粉，也沒有人來留意一個默默無聞的女婢。于是在好云山上住了一月有余，窗外人來人往，她便如遺世獨(dú)居一般。

鳳鳳抱著一本殘破的書卷在看，看得聚精會神，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撕書了，轉(zhuǎn)而喜歡看書。她不知道他看的是書頁上那些猶如圖畫一般的筆跡，還是當(dāng)真看得懂什么，總之鳳鳳喜歡看，她就靜靜坐在一旁陪他看。鳳鳳抱著書本橫著豎著倒著看，她拈線刺繡，日子是那么平靜而沉寂。

“篤篤”兩聲，有人輕叩了幾下木門。

阿誰抬起頭來，來找她的人很少，玉團(tuán)兒是從不敲門的，“是哪位？”

門外的人聲音溫柔，“婢女紫云。”阿誰站起身來，打開大門，門外站的是一位相貌清秀，身材嬌小的紫衣女子，她端著一份托盤，托盤上是兩盅燕窩，“是唐公子吩咐送來的，姑娘快趁熱吃了?！?

阿誰眉頭微蹙，端過那托盤，輕輕嘆了口氣，“謝謝，他為何突然想到送我燕窩？他自己吃了沒？”紫云也跟著嘆了口氣，“唐公子吩咐，說他事務(wù)繁忙，無暇照顧姑娘，要我跟在姑娘身旁，隨時伺候。”她對著阿誰盈盈拜了拜，“姑娘有事隨時吩咐，紫云能力所及，必當(dāng)盡力?！?

阿誰搖了搖頭，扶她起來，柔聲道，“我其實(shí)不需要人照顧，紫云姑娘有暇盡可來坐坐。”紫云搖頭，黯然道，“唐公子的吩咐，紫云不敢有違?！卑⒄l微微一笑，笑容也有些黯淡，“他是不是不要你伺候？”紫云垂下頭來，“是……他要我伺候姑娘，以后不得傳話不要進(jìn)他的院子?！卑⒄l道，“別傷心，唐公子只是……”只是什么，她卻啞了，心中有千頭萬緒，卻根本說不出來。

紫云黯然道，“我明白，他只是不愿我插手他的私事，他不喜歡有其他人和他共在一個屋檐下?！卑⒄l嘆了口氣，“他這樣對你，并不一定是他心里對你不好?！弊显蒲廴σ患t，“我也是這樣想，但總是很傷心。”阿誰讓她坐下，心頭越發(fā)茫然，面上泛起微笑，“你很在意唐公子？”紫云點(diǎn)頭，嬌靨泛紅，“我……”阿誰微笑得更加溫柔，“唐公子年少俊雅，智勇雙全，在意唐公子是自然的事?！弊显茡u了搖頭，“我知道他在殿城有一位紅顏知己黃三金黃姑娘，鐘春髻鐘姑娘對唐公子也落花有意，并且他親口說……”紫云怔怔的道，“他說妘妃嫁入宮內(nèi)之前……對他非常癡情……”她迷茫的看著阿誰，“他還有阿誰姑娘你，我……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阿誰同樣迷茫的看著紫云，唐儷辭身后幾許紅顏，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但不論是哪一位、不論地位尊卑、身份如何，他不會給予任何回應(yīng)，他只是……只是在這些女子身上尋覓……尋覓母性的溫柔，同時也獲得一種征服感。

僅此而已。

所以所有的癡迷唐儷辭的女子都很可憐，他根本無心愛上任何女子，即便是他只對她一人索取，那種執(zhí)著也不是出于愛，只是遷怒和移情而已。

“他……對你說妘妃的事，或許是希望你早些死心，他是為你著想。”阿誰低聲道，聲音很無力，“而我……我同樣不知對于唐公子而言，我又算得上什么……”她真摯的看著紫云，“我是離喪之人，又非清白之身，我比誰都盼望唐公子能得佳偶相伴，但必定不會是我?！?

紫云的淚水奪眶而出，突地?fù)淙氚⒄l懷里，抱著她啜泣起來。

正在兩人傷神之際，一條人影驀地竄入房內(nèi)，身法輕巧敏捷，疾若飛燕，竟未發(fā)出絲毫聲息。阿誰驟然看見，吃了一驚，“誰——”紫云拭去淚水，抬起頭來，只見眼前白光一閃，一柄明晃晃的刀刃指在她咽喉之處，來人勁裝蒙面，壓低聲音，“噤聲！”阿誰驚魂初定，突見眼前此人身材高挑，腰肢婀娜，頭挽素髻，身形看起來很是眼熟，微微一怔，“白姑娘？”

蒙面闖入她房中之人扯下蒙面巾，對她淡淡一笑，坐了下來，“原來是你?！彼穗m坐了下來，斷戒刀依然指在紫云咽喉，阿誰道，“她不會出聲的，白姑娘，她是唐公子貼身女婢，不是外人?！?

來人正是白素車，聞言她緩緩收回斷戒刀，“我已兩天兩夜沒有合過眼，沒有喝過一口水吃過一口飯……”她說得很淡，紫云連忙將那兩盅燕窩奉上，目中滿是懼色。她認(rèn)得這位是風(fēng)流店著名的女將，上次風(fēng)流店夜襲好云山，領(lǐng)頭的就有這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