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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炙熱的狂風突然在山谷中盤旋起來,折斷的孤枝若雪在熱風中被烤得很干,隨風旋轉,過了一會甚至一點一點燃燒起來,漆黑的夜空之中,十數朵燃燒的白花在飛舞,景致奇麗異常。雪線子落身趙真的墳墓之上,朱顏側身負手以對,神態從方才的迷茫、憤怒、不安定變得平靜。
那是一種異常的平靜,仿佛他由眼自心、由心自手都成了一條線,他并沒有看雪線子,但誰都知道雪線子在他這條線所結成的脈絡上。他由眼自心連成了一條線,而這條線龜裂成了一張網,凡是在這網中的任何東西,都是他的獵物。
他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而雪線子正是他網中的白蛾。
風中的白花在燃燒,片片帶火的花瓣在飄落。
雪線子站在墳頭,他肩頭那五道傷痕不住的出血,傷處焦黑,“魑魅吐珠氣”正在侵蝕他的真氣,他的臉上不見笑意,比之平時分外透著一股挺拔俊秀之氣。紅蟬娘子踉蹌退遠,雖是滿懷怨毒,見雪線子這般風姿,仍是有些怦然心動,暗想這冤家如果被擒,一定要弄到自己手上來。
白花燒盡,灰燼滿天。朱顏的背后彌散出一片真氣,卷動滿天的灰燼,那片灰燼宛若有形,漸漸成羽翼之態。雪線子眉頭皺起,他縱橫江湖數十年,未曾見過這種奇異的狀態。
鬼牡丹哈哈一笑,“三弟竟能將‘魑魅吐珠氣’練到這種境地,難道說他當真和當年首創這種邪功的高人一樣,天賦異稟,能不受‘魑魅吐珠氣’烈焰之傷?”玉箜篌笑了笑,“這一招,叫做‘羽化’,我見過一次。”鬼牡丹陰森森的問,“哦?你見過一次?效果如何?”
“效果——就是二哥死。”玉箜篌含笑道,“被燒成一具黑紅干癟的焦尸。”鬼牡丹聞言狂笑,然而朱顏和雪線子都很安靜,一言不發。
掘墓的女子們停下手來,那灰燼不住散落,一絲一毫都帶著灼熱的真氣,落在肌膚上皆是灼傷。雪線子落在肩上的白發也沾上少許灰燼,發絲微微扭曲,但他一身白衣依舊整潔,連衣上繡的字都依然鮮艷明朗。
白花的灰燼漸漸落盡,朱顏身后的羽翼漸漸隱去形跡,圍觀的紅白衣役使一步一步后退,那股灼熱并不因灰燼落盡而消褪。雪線子身在其中,誰也不知他感受如何,但見他衣袖的一角微微冒起輕煙,竟有些燃燒起來的征兆。
“三哥這一招很認真,看來要一招決生死了。”玉箜篌柔聲道,“要賭么?”
“賭什么?”鬼牡丹陰惻惻的笑。玉箜篌自懷里抖出一張銀票,含笑道,“這是雪線子那張黃金萬兩的銀票,我賭三哥一招殺不了雪線子。”鬼牡丹冷笑,“你忒把雪線子看得太高。”玉箜篌道,“那大哥就是賭雪線子會死在這一招之下。”鬼牡丹頷首,玉箜篌笑道,“賭么?”鬼牡丹冷冷的道,“賭!”
便在此時,朱顏全身上下真力已運到極點,左臂微抬,他遙遙對著雪線子張開五指。地上白沙突地漫起,這一張不知用上了多大的力氣,趙真的墳墓微微震動,被鑿開的口子上碎石顫抖,一塊一塊滾入墳墓的缺口。
雪線子合掌平推,不見什么驚天動地的氣勢,但見他掌勢推開之處,地上顫抖的沙石頓時止了。趙真的墳墓隨他這一掌穩定下來,地上漸漸分出清晰的兩處區域,靠近雪線子的一段平靜異常,靠近朱顏的一段沙石顫抖,不住冒起輕煙。
兩人就相隔著五尺距離,凌空以掌力相較。這種僵持無疑是朱顏占了上風,雪線子肩頭的鮮血不住涌出,僵持片刻,傷口處流出的鮮血已將一件白衣染紅了一半。紅蟬娘子看在眼里,有三分心疼,卻有七分幸災樂禍。
玉箜篌低聲道,“等三哥五指一合,生死就分……”他還未說完,朱顏五指倏然一握,轟然一聲,只見沙石飛揚煙霧滿天,趙真的墳墓突然炸裂,雪線子沖天躍起,凌空撲下——朱顏這一招竟然不是針對雪線子而來,而是針對趙真的墓!玉箜篌和鬼牡丹都是一怔,玉箜篌笑了起來,“三哥果然不是沒有心機,大哥你輸了。”
趙真墳墓炸裂,雪線子含怒出掌。朱顏面色冷漠如故,第二掌揮出,雪線子夾帶凌空下落之勢直擊而下,只聽砰然大響,兩人各自跌出一步,竟是平分秋色。玉箜篌哈哈一笑,雪線子并不在乎拼掌結果如何,轉身急回趙真的墳墓。白煙塵土散盡,碎裂的墳墓中露出一具白骨,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傷心之色自面上一掠而過。朱顏踏上兩步,第三掌出,五指張、背后真氣勃張,仍是“羽化”!
雪線子驀地回過頭來,朱顏身影剎那急趨向前,他身后散發的那強勁真力推動他這一撲之勢強勁絕倫,五指張開猶如張開一張無可匹敵的鐵網,勾向雪線子周身重穴!這才是“羽化”一招的精要所在!雪線子不敢閃避,地上就是趙真的白骨,他一旦避開,朱顏這一抓抓向趙真的白骨,以他掌力之威,白骨絕對在瞬間就化為灰燼!一瞬間“千蹤孤形變”再展,他化出數十道人影,對著朱顏撲來的人影各自發出數十道殺招!只聽“噼里啪啦”聲響,朱顏身上少說瞬間中了十二三招重手,然而鬼牡丹面上冷笑,雪線子已是強弩之末,這十二三招雖然重傷了朱顏,卻已攔不住“羽化”!
人影幻化如華,一瞬即逝,朱顏五指勾魂,抓向前去的,依然是雪線子的咽喉。雪線子橫掌去擋朱顏的五指,朱顏五指一握,只聽“格拉”聲響,鮮血飛揚,點點染上白衣,雪線子右臂被朱顏再度抓出五道血痕,傷深及骨,鮮血淋漓。
朱顏口角掛血,眼微閉、步一抬,他依然向雪線子走去。雪線子臉色也沒有什么變化,朱顏一揮手,只聽轟然炸裂之聲再起,沙石再度飛揚,塵煙之中血濺三尺,一蓬鮮血灑落在地,濺上了趙真那塊傾倒一旁的墓碑。
煙塵散去,雪線子坐倒在趙真的白骨之前,右手牢牢握住妻子的臂骨,左手按著胸口。方才一掌,朱顏在他胸口抓出五道血痕,只差一點便挖出他的心。鮮血自肩上、臂上、胸口泉涌噴出,片刻間風流倜儻的雪線子已成了一個血人,但他笑了笑,俊朗的面容依然猶如冠玉,“再一掌,你就要支持不住。”
朱顏手中握著一團碎衣,聞言將那血衣拋開,低沉的道,“再一掌,我就能殺你。”
“你殺不了我。”雪線子笑得很開心,“你和我一樣運功過度,‘魑魅吐珠氣’就算是一門神功,也不是當真能……無敵于天下……”
朱顏冷冷的看著他,目中充斥著殺氣與暴戾,他一寸一寸的提起手掌,真氣再度運行,面色一分一分發黑。玉箜篌在此時開口,“三哥,住手。”
朱顏充耳不聞,駭人的氣勢盡集中在雪線子身上,身形一動,他將那一掌徹底揮出。
“潑”的一聲,血雨滿天,盡落在雪線子與白骨身上,將那一身血衣染得分外的紅、將那白骨染成血骨。衣袂蕩盡之后,雪線子抱著那副白骨,盤膝而坐,渾身的傷痕已分不清從何而來,渾身的鮮血已不知是否流盡,他雙手抱著妻子的骨骸,絲毫未曾松手,盡管自己遍體鱗傷,趙真的骨骸卻依然完整。
朱顏退出三尺之外,冷冷的看著雪線子,雪線子垂眉閉目,并不理他。鬼牡丹正要大笑,突然砰的一聲,朱顏仰身摔倒,口吐鮮血。眾人皆是一呆,玉箜篌讓身邊白衣役使將朱顏帶下療傷,他緩步走到雪線子身邊,“老前輩不愧是老前輩,你那十三掌在他身上動了什么手腳?”
雪線子充耳不聞,只是緊緊抱著趙真。
玉箜篌俯下身來,在他背后點了幾處穴道為他止血,柔聲道,“你莫以為,我會讓你如愿而死——你以為你燒了毒花、你放跑任清愁、你戰到力盡、你暗傷朱顏、你摟住了趙真的尸骨,我就會讓你死——這樣死,未免太英雄太如意了。”他將雪線子身上幾處血脈截住,防止他失血而死,一邊一字一字的道,“我依然要將趙真的白骨拿去喂狗,但我會救你,給你喂些毒藥,將你弄成藥人,日后為我打天下……你想你一身武功,你威震天下,就此死了,豈非很可惜嗎?”
雪線子驀地睜眼,“你——”玉箜篌掰開他的手指,將趙真的尸骨一寸一寸從他手里拔了出來,一面露出溫柔嫵媚的微笑,“我一向不成全任何人。”雪線子怒氣沖動心血,“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玉箜篌微微一笑,“素素,把雪線子帶下去,嚴加看管。”白素車上前領命,隨即淡淡的道,“余泣鳳看管失職,難道主人不罰?”玉箜篌柔聲道,“我自會處理,素素你多話了。”白素車沉默,將雪線子從地上抱起,退到一邊。
玉箜篌環顧眾人,眾人看著滿地的鮮血,寂然的白骨,都沉默不語,只有他一人獨笑,笑得風姿嫣然,傾國傾城一般。
第178章 旗幟縱橫01
唐儷辭聽著白素車慢慢的講述那一夜的血戰,越聽臉色越白,“這張銀票,你是怎么拿到的?”白素車道,“玉箜篌從他手里將趙真的尸骨奪走的時候,他從玉箜篌身上偷回來的。”她咬了咬唇,“那時候他無能阻止玉箜篌對他做任何事,只能拿回這張銀票。我把他送入監牢,請了大夫為他療傷,但玉箜篌不會讓他的神智清醒太久,必定很快給他下藥,等他傷勢痊愈就能作為藥人使用。他自己也很明白,所以他說……”她換了口氣,“他說這張銀票還你。”
“他沒有要你向我求援?”唐儷辭問。白素車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很想說有,但他沒有,他只是說還你。”她慢慢的道,“以他之能,足夠自飄零眉苑全身而退,但他……他是為了趙真的尸骨……”她又咬了咬唇,“孤身犯險,落入敵手,那是他的錯。”
唐儷辭手指支額,“任清愁呢?任清愁可也是被擒?”白素車低聲道,“他突破鐵人牢,帶走了溫蕙。我也覺得奇怪,他分明重傷在身,卻居然仍有這樣的能力。”唐儷辭不答,在屋里踱了幾步,“用以制造猩鬼九心丸的毒花已經被毀,但大量的藥丸必定藏在它處,所以風流店并不著急。接下來,第一件事是必須盡快得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藥;第二件是找到風流店藏匿的那些藥丸在何處;第三件是突破飄零眉苑,救出雪線子。”白素車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她轉過身去,“我該走了。”
“白姑娘……”唐儷辭的聲音聽起來很飄渺,不著中氣,“讓雪線子護衛柳眼,連累他至此,我很抱歉。”白素車和阿誰都是微微一震,很少聽唐儷辭說話如此柔和,白素車低聲道,“不是你的錯,你知他能脫身,他也確實能脫身,只不過是他自己太……”她停了下來,“我幫不了他太多。”
“我會救他。”唐儷辭平靜的道。白素車冷笑了一聲,“我知道,只盼你……不要像救池云那樣救他。”阿誰心頭一跳,她知道池云之事實是傷唐儷辭甚深,白素車出口嘲諷,以唐儷辭極端的個性,必定又受到刺激。但在表面上卻看不出來,唐儷辭只是笑了笑,“我也希望不會。”
白素車胸口起伏,“我走了。”她掉頭而去,走出去四五步,突然問道,“你可是有哪里不對?”唐儷辭微微一笑,“哪里不對?”白素車冷冷的道,“今天說的話,每一句都不像你。”她也不聽唐儷辭的回答,戴上蒙面白紗,身如飛鳥,一掠而去。
阿誰和紫云看著唐儷辭,唐儷辭神色看來很疲倦,他在阿誰旁邊的椅上坐了下來,支額閉目。
“唐公子?”阿誰低聲問,“身子不適么?”紫云的神色越發關切,身子都有些微微發抖。唐儷辭目光自阿誰房中掠過,看見書架上擱置著那個白玉美人瓶,抬手指了指那玉瓶。紫云連忙為他取來,唐儷辭倒出一片藥片,也不喝水,就這么吃了下去。
“這是……什么藥?”紫云忍不住問,她服侍唐儷辭有一段時日,唐儷辭受過不少傷,但幾乎從不服藥。唐儷辭并不回答,阿誰默默地坐著,過了一會兒,她問道,“打算怎么辦?”唐儷辭額上冒出一層細細的冷汗,“打算?我要出兵菩提谷,圍剿飄零眉苑!”阿誰全身一震,咬住下唇,“但……玉箜篌他隨時會扮作桃姑娘回來,猩鬼九心丸的解藥也還沒有拿到,此時圍攻飄零眉苑,當真是時機么?”唐儷辭笑了笑,“我說笑,你何必如此認真……”他看起來當真十分疲倦,伸指輕輕揉了揉眉心,“我不在乎玉箜篌幾時回到好云山,只要猩鬼九心丸解藥現世,我就會出兵菩提谷。”
“但——只怕雪線子前輩……等不起。”阿誰的聲音微微顫抖,“等到你出兵之時,他恐怕已經被玉箜篌煉成藥人,難道你真的忍心……忍心坐在這里眼睜睜看他淪為玉箜篌的殺人利器?”唐儷辭的指尖在眉心流連,“飄零眉苑是風流店重地,擅闖飄零眉苑幾乎便是送死,我不會讓人去救。他現在不會死,我要救他,只能寄望有人能解藥人之毒。如果有人能解藥人之毒,不但能救雪線子,也能救醒朱顏,朱顏一旦清醒,玉箜篌就多了一員令他頭痛的大敵。”阿誰微微松了口氣,似是看到了希望,但這希望又是如此虛無縹緲,“有誰……能解藥人之毒?”
“如果柳眼參與制作引弦攝命術的那種藥水,也許他能解。此外,‘明月金醫’水多婆、太醫岐陽、岐陽之妻神歆,甚至碧落宮聞人壑聞人前輩,只要有一線希望,我會盡力。”唐儷辭淺淺一笑,“江湖之大,總有人能做到他人做不到之事。”
他今日顯得特別柔和,不帶有那份毒若蛇蝎的妖氣,阿誰卻覺得很不安,目不轉睛的看著唐儷辭的面頰,“你……是不是很累?”
唐儷辭閉上眼睛,“我也已兩日兩夜未曾合眼,好云山上新來了不少好手,我要一一見過。有些人江湖氣太重,糾紛不斷,要將這些人整合成可用之才,還需時間。”紫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公子,你讓紫云隨侍左右吧!端茶遞水、噓寒問暖的也有個人手,婢子、婢子實在放心不下……”唐儷辭并不睜眼,淡淡的道,“我很累,見了你心里更厭煩。”紫云呆了一呆,唐儷辭這句話令她如受重擊,“我……我……”阿誰心下黯然,“紫云姑娘……”紫云眼眶里滿是淚水,卻依然磕頭,“我不要伺候阿誰姑娘,紫云……紫云只想伺候公子一人,只求公子讓紫云侍奉一日三餐,讓紫云每日見上公子幾面,才能安心……”
唐儷辭以指輕輕揉眉,“阿誰,紫云就交給你了,三日之后,她若仍是如此哭哭啼啼糾纏不清,莫怪我翻臉無情。”阿誰眉頭微蹙,唐儷辭站了起來,推門而去。紫云往前爬了兩步,“公子……”阿誰一把拉住她的手,紫云無奈,看著唐儷辭拂袖而去,“我……我做錯什么了?為什么不要我服侍?我并無非分之想,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