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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剛才那一瞬間他有多慌張,可他不能自亂陣腳,被人看出一丁點不對。這件事要是曝光,他死無葬身之地,絲毫僥幸都不能抱有,為此他只能大度地饒恕府丞的錯誤,并把這個小插曲輕輕揭過。
而這也給姬檀敲響了一記警鐘。
他知道府丞是無心之失,對方不過捧他慣了而已,脫口而出。但在這脫口而出的背后,他如何就能這么自然而然地說出顧熹之像陛下,是他潛意識里察覺了什么,而自己本人沒有意識到嗎?
如果是這樣,他會不會哪天突然又想起來了。
會不會有更多的人發現此事。
彼時無人注意是因為顧熹之人微言輕,在官員面前露面的機會也不多,那以后呢,顧熹之常出入朝堂宮闕,會不會再有人發現,繼而聯想到顧熹之肖似皇帝皇后。
顧熹之相貌清俊,結合了帝后兩人各自的優點而長成,不仔細看其實看不太出來,但他那與生俱來的獨特溫潤氣質,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不可以。絕對不行。
不能讓事態有任何擴展發酵的風險。
姬檀長于深宮之中,最是深諳其中的厲害,說不準哪天這事就被人給抖羅出去了,而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哪里露了馬腳。
這可不成,姬檀端抱手臂在書房內來回焦慮踱步。
顧熹之這么大一個人,也不是他說藏就能藏起來的,顧熹之總會不斷遇到新的人,與人接觸交往。今日的事他可以蓋過,甚至往后朝堂之上他都能大言不慚地掌控,在旁人起疑前將其往錯誤的方向引導。
那私下里呢?
顧熹之日常結交朋友,參加宴請集會等,與人說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又該如何知曉。
姬檀雖一直派人暗中盯梢,但也只能監測顧熹之的活動去向,無法探聽到顧熹之與人的全部對話,乃至細微的表情、神態上的毫末不對。
還是有暴露的風險啊。
沈玉蘭也是個不中用的,管不住顧熹之一點,還是要靠他自己。
姬檀不放心,喚來小印子,又增派了一批人手近距離盯梢顧熹之,主要排查他私下的人際交往,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立刻稟報。
為著這句無心的話,姬檀一整天都無法鎮靜,到了夜間也不能寐,沒有絲毫困意,安神香都不管用。
他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又喚來小印子,問他盯梢顧熹之的人傳話回來沒有,小印子說傳了,姬檀登時一個激動坐起身來,讓他細說。小印子的回答是一切正常,沒有特殊之處,姬檀重又沮喪地躺回床上。
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希望一切正常,還是不正常了。
心里煩悶得很。
姬檀翻了個身,趴在床榻上,用腦門哐哐撞了兩下枕頭,沒有作用,他又伸展手臂揪住床單,抓撓了幾下,然后一用力一腳蹬飛了身上的被子,將臉埋進枕頭里,這才安靜地宛如行將就木般不動彈、也不胡思亂想了。
過了好一會,小印子悄聲進來,躡手躡腳地將掉了半截在腳踏上的錦被拾回床榻,蓋在郁郁頹喪的太子殿下身上。
然后命人再熄滅兩盞燭火,點上姬檀慣用的檀香,輕輕關上門坐在外間守夜去了。
直到后半夜,姬檀才伴著裊裊檀香、窗外輕鳴淺淺進入了睡眠。
兩日后,大朝會散。
姬檀持笏正要離去,總管太監一溜步地踱到他面前,恭敬訕笑:“殿下,陛下宣您在御書房覲見。”
姬檀頷首,調轉腳步跟隨總管太監前往御書房。
面上溫潤莞爾,心里卻不禁腹誹,開了一大早上的朝會,連早膳都不讓人先吃。更重要的是,姬檀在心里揣摩皇帝召他所為何事,他這段時日沒再被人參過,按理說沒什么要緊事這么著急才對。
罷了,先去看看再說。
到達御書房,皇帝已經在里面坐著了,姬檀駕輕就熟地下跪行禮,直到皇帝說“平身”方才起身,起身后也只是恭謹地站在皇帝對面的案桌前,不敢有絲毫逾矩。
“知道朕叫你來是為了何事嗎?”皇帝覷著他,厲眼沉沉。
“兒臣不知。”姬檀低垂著睫。
“你這般玲瓏心竅,朕還以為你什么都知道呢。”皇帝不依不饒,覷著姬檀的目光愈發收緊。
“兒臣不敢揣測圣心。”姬檀登時惶恐跪下,額心貼地。
“敢不敢全系你一張嘴,朕又如何能夠分曉?”皇帝疾言厲色,心知姬檀的自作主張和獨斷行事,此時再看他這副溫馴作態,不免覺得流于過偽,愈發不喜這個裝模做樣的兒子:“起來說話!教人看了,你是想讓人說朕不慈愛嗎?”
“兒臣不敢。”
姬檀立即從地上起身站定,雙手握在身前端端正正。
“不知?不敢?好啊,既然你不肯說,那朕就告訴你!”皇帝一手撐在桌上,直直看向姬檀,道:“你讓你的人在滄州兩縣私下鼓動百姓種桑,是何用意?連官府都背著,是不是有朝一日連朕這個君父也不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