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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熹之竟喜歡這樣的詩,他屬實沒有想到,心里也頗有幾分看不上,不過姬檀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反而順著顧熹之的喜好與他暢談。
好在顧熹之的品味雖然不如何,但他的學識、思維縝密程度都不錯,沒有掃了姬檀的興致。
兩人相談甚歡。
姬檀再一次在心中感嘆,如果不是身世所擾,他們或許真能做一對關系甚篤的君臣,朋友。
可惜了。
可惜,這是姬檀如今對顧熹之唯一能想到的評價。
看著對方一無所知地沉浸其中,姬檀忽然就沒有品談風月的心思了,他闔上自己手里的書,端了碟馬蹄糕過來不疾不徐地咀嚼。
顧熹之從來都是個講究禮數分寸的人,此刻即使心情再不好,從姬檀這里得到了莫大的慰籍,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毫不逾矩,他不過又待了片刻便主動提出告辭離開。
姬檀自是應允他,沒有挽留。
臨走之前,顧熹之開口向姬檀討了一樣東西,是他親手抄錄的那本詩集。
姬檀一怔,直接送予他了。
眼見顧熹之帶著詩集離去,姬檀眸中晦暗不明,看不清底下神色。好不容易生出的兩分不忍也終于隨著時間消失殆盡了。
姬檀將方才顧熹之翻閱過、做了注解的詩詞書賦全都收起來,叫人拿給小印子,讓他去送給安置在外頭宅子里的小倌們。
彈奏編曲也好,詩樂和鳴也罷,總之,投其探花郎所好。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姬檀從沒有一刻忘記自己要做的正事。
卻說姬檀的這招攻心之術確有奇效,顧熹之自東宮回來以后,是日也思,夜也想,心里一刻也不得安寧,始終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仿佛一顆沉甸甸的大石籠罩其上,壓得顧熹之不斷下墜。
由陸及潭,胸腔中的空氣被不斷擠壓殆盡,溺入深水。
終于,顧熹之從一片水花中掙扎而出。
眼前不再是他平日住著的熟悉院落,而是處處張燈結彩,貼喜掛綢。顧熹之一低頭,赫然發現自己身上穿的已不再是白日那身淡藍長衫,而是一襲大紅色喜服。
喜服華麗漂亮,繡工精整,卻只讓顧熹之感到一陣懼怕。
只因他手中還牽著一條紅綢,紅綢系花,橫在他與另一側的新人之間。那被強迫他娶的女子,還是男子。
究竟是誰。
他在與誰拜堂成親。
顧熹之心知他是在做夢,意識也完全清醒,卻怎么也醒不過來,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能任憑自己像提線木偶般一步步走完成親的全部流程,直到新娘被人攙扶著送入洞房。
他仍分辨不清那人是男是女。
是何許人也。
腦袋也漸次變得昏沉,頭重而步履輕,儼然一副喝醉了酒的模樣,是他在新婚宴上被人灌多了喜酒。
周圍一片嘻嘻哈哈的恭賀打趣,顧熹之一句也聽不清楚,糊里糊涂地就被人推入了洞房。
世界終于安靜下來了。
顧熹之腳步一動,發現自己能控制身體了,卻還是這一番天地,跑不到別處去,更遑論從夢中蘇醒。
顧熹之心沉了沉,思量再三,決定先看看這所謂的新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已做好萬全準備,不論對方是人是鬼,是完全空白、分辨不出模樣的臉孔也無所畏懼。
顧熹之堅定上前,從八仙桌上取了秤桿,站在新娘坐著的床榻前立住,仔細打量這人的身量,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白皙修長的柔荑。
說是女子,可;說是男子,亦可。
判斷不出。
顧熹之又去觀測那人的腰身,纖細地不盈一握,像是女子。
可記憶中似乎出現過這樣寬度的身量。
是那一次,在東宮庭院,太子殿下玉腰帶束身晨練,便大抵是這番模樣。
又分不清男女了。
顧熹之呼吸不由急促,飽受摧折。他再也受不住地,一桿挑起了鮮艷的大紅流蘇蓋頭,頃刻間一雙剔透盈盈宛如琉璃寶珠、又風情萬種滟若桃花般的眼睛徑直撞進他的全部眼底。
顧熹之瞳孔幾乎都無聲地擴張到了最大。
耳邊萬籟俱寂。
只有眼前人,只剩眼前人。
唰然一下,顧熹之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坐在椅子上的身體一抽,手中還緊緊攥著太子殿下親手抄錄的那本詩集。
顧熹之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