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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云瑯倏地抬手,屋內侍從忙不迭退了出去,只留下他們兩人。
退出去前,侍從還妥帖地給江硯舟在床邊擺了矮幾留下了茶水。
蕭云瑯的烏云靴沉沉踏在地上,他眼神銳利,直逼江硯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江硯舟擱在被子底下的手悄然收緊,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與從前讓他憤怒、難過的眼神不能同日而語。
那是見過血的出鞘寒刀,森然抵著人的咽喉,眼神一碰上,不怒自威的壓迫從上至下,令人心膽皆寒,不敢逼視。
江硯舟的手其實已經細細顫抖起來,但他瞳孔只微微一縮后,竟分毫不退,生生接住了這道目光。
對上這樣凌厲的視線,江硯舟也是怕的,但很快,另一種念頭就迅速占據上風,把害怕一掌按下——
蕭云瑯就該這樣。
沒有點氣魄,日后怎么重振朝綱,一代帝王,就該有睥睨天下的威儀。
江硯舟肩膀還在戰栗,眼中卻已經滿是欣賞,他雪白的脖頸動了動:“知道?!?
“我想與殿下做個交易。”
哦?
蕭云瑯:“說說看?!?
江硯舟:“江家推我入死局,我想用江家的消息,從殿下這里換條活路。”
江家人要使手段了,但誰會信呢?
蕭云瑯唇邊勾起刀刃般的冷笑:“我要是不給,你待如何?”
江硯舟愣了愣,他在被窩中死死拽緊的手驟然一松。
不是絕望,反而是如釋重負一身輕。
方才還有些緊張的人忽然眉目舒展,姿態自在了起來,江硯舟挪出藏在被窩里的手,端過床頭柜上的茶。
上好的云霧白芽,好香的氣息,又是他不曾見過的。
一縷墨發垂落在他蒼白的臉頰邊,江硯舟方才坐得直,此刻卻往后面的軟枕上靠了靠。
瀟瀟君子骨不見了,只剩病中美人慵懶,風情隔著紗衣絲絲縷縷透出來。
江硯舟盈盈的眸子在馥郁茶香里盛了點清淺的笑:“不如何。”
他抬眼:“身若浮萍,命不由我定,我隨殿下處置?!?
談及生死,再硬的骨頭也會爛成一灘,涕淚俱下跪地求饒的,蕭云瑯見多了,但他還是頭一回見云淡風輕成江硯舟這樣的。
并非懼怕后想明白的坦然赴死,也不是英勇地把生死置之度外,而是一種完全超脫紅塵的從容。
配上江硯舟的樣貌,簡直像是從月宮里落下的謫仙。
但“命不由我定”這句話卻觸到了蕭云瑯不知哪根筋,他搭在杯子邊緣的手一扣,目光如電:“事在人為,你不去爭,怎么敢說命由誰定?”
江硯舟當然聽出了蕭云瑯語氣中的慍怒,他不知道太子哪兒來的火氣,但講點道理,我爭過了啊,剛剛跟你做交易不就是在爭取?
可你不是沒答應嘛。
他病得下不來床,蕭云瑯如果鐵了心要殺他,不比碾死一只螞蟻費勁,交易不管用,逃也不能逃,除了躺平等死還能干嗎?
反正他做不出痛哭求饒的事。
至于靠美色勸誘,更不用想了,江硯舟不會,而且蕭云瑯要是能被區區姿色蠱惑,他早就在摸到龍椅前死了千八百回了。
但江硯舟沒有辯解。
雖然武帝能容忍忠言逆耳,可江硯舟現在又不是他的臣,為自己開脫,搞不好會惹蕭云瑯更不快。
江硯舟于是順著龍鱗擼:“好的,那我再爭一爭,其實我怕疼,受不了折磨,求殿下給我一個痛快,多謝?!?
“咔嚓”一聲,蕭云瑯手里上好的瓷杯就這么被硬生生捏碎了!
江硯舟:“……”
為什么太子看起來更氣了?
不愧是武帝手勁好大。
就是有點浪費。
那瓷器看起來就很貴,這可是古物,好東西啊,還有里面的茶,不便宜吧?
除了啟武帝,江硯舟對古代的詩詞畫卷、珠玉瓷器、雕樓畫棟等等也都是很有興趣的。
他默默捧著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不懂茶,但真好喝。
江硯舟又因為嘗到美味的東西眼睫撲閃,眼里開出了花。
蕭云瑯本來被江硯舟激起了無名暗火,他信奉盡人事,最后才是聽天命,平生最看不起坐以待斃只會怨天尤人的廢物。
可江硯舟壓根兒就不怨,擺爛擺得明明白白,蕭云瑯就是一團火氣撒出去,恐怕也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