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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開口之前,江硯舟視線游弋,落在旁邊的茶盞上:“那我能再來一杯嗎?”
蕭云瑯從不知道自己脾氣原來這么經不起挑撥,拳頭上青筋都快爆起了:“喝!你喝空也沒人攔著你!”
掉腦袋的話張口就來,喝個茶的小事反而不問不動,這人故意的還是存心的??
江硯舟于是開開心心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抿了一口,把茶盞捧在手心當暖爐,熱乎乎的很舒服。
屋外起了點風,今日天本就陰沉沉的,這會兒風一吹,烏云翻滾,瞧著要下雨了。
甘茶潤嗓,江硯舟嗓音如清泉,一點關子也不賣。
“此次賑災,江家和上官家合謀,預計在糧車途徑淮州順桃縣時,將部分好糧換做潮米霉面,換下來的糧食倒賣后變做銀子,讓參與的人分了。”
他用最平淡的口吻,說了最駭人聽聞的話。
原本還端著臉的太子聞言驟然肅變。
轟隆——!
一陣大風狠狠撞上黃梨鏤花窗,天邊炸響一道驚雷,炸在江硯舟話音結尾,也炸在蕭云瑯耳邊。
官場上虛與委蛇含糊其辭的人他見多了,因為大家都有所顧忌,一點事兒能繞十八道彎,沒想到江硯舟半點玄虛都不弄,猝不及防就把消息咣當一砸。
蕭云瑯五指一收,骨節爆出森白,懾人的氣魄隨驚雷出鞘。
“倒賣賑災糧,若致使兩州災民餓殍遍野,江家江硯舟,”太子殿下緩緩前傾,一字一頓,“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今天蕭云瑯第二次問這句話,語氣截然不同,重量天壤之別。
在賑災上動手腳,是真把腦袋別在褲腰上了,還串著一家老小,沒有善了的可能性。
在蕭云瑯冷如冰錐的目光中,江硯舟手指細顫,語調卻沒有變:“知道。”
“我說的句句屬實。”
他把啟朝的歷史翻得滾瓜爛熟,尤其是蕭云瑯在世期間兩代,重大事件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古時物力人力有限,生存十分依賴老天,大大小小天災不斷,朝廷撥錢賑災常有。
但永和十一年江北賑災注定不同。
先是丞相以此為脅,逼迫太子娶妻,再是倒賣官糧一事東窗事發,上官家在朝中的重臣接連被貶,朝堂格局生變;
江家雖然把鍋全讓上官家背,自己摘了個干凈,但失去上官家助力,不得不在另一件事上做出讓步,權勢被撼。
雖然沒有江硯舟給消息,換糧的事也瞞不住,可歷史上糧食是到了災縣后一段時間才被發現。
現在他提前透露,不僅能讓蕭云瑯多一手準備,如果能在順桃縣直接捅穿,還能讓災民少吃點苦。
朝堂之爭,苦的都是黎民百姓。
江硯舟知道,蕭云瑯有顆顧及萬民的心。
他又喝完了一杯茶,垂眸盯著空蕩蕩的杯子,聲音輕了下來:“此事不足以扳倒江家,但上官家逃不了,沒了他們,江丞相無法一力反對廢丞相改內閣的提議,殿下可以如愿以償了。”
啟朝的行政機構是經過一系列改革的,三年前永和帝廢中書,建六部,暫留丞相之位,江丞相同時領戶部尚書之職。
但隨著六部運轉,逐漸穩定,皇帝愈發不滿還有個丞相專權。
蕭云瑯冊為太子后,提出了廢丞相建內閣的分權方式。
這提議深得龍心,某些一直被江家壓著的世家也蠢蠢欲動:內閣制能讓他們從江家手里分一杯羹,何樂而不為?
于是世家分為了以江家為首的反對派,和魏家為首的支持派。
加上朝堂其余官員,斗得不可開交。
兩邊手段齊出,嘴仗已經打了不知多少回。
一旦上官家出局,內閣改革就勢在必行。
江丞相雖然必定會是第一任內閣首輔,但江家獨大的局面已然被撬開了口子。
江硯舟給的消息可不是糊弄之言,一出手,就蛇打七寸,對江家毫不留情。
窗外雷聲驟停,一場雨疾馳而來,蕭云瑯在密集的雨打窗欞聲中重新審視江硯舟這個人。
太子殿下打心底厭惡江家人,此前或疾言厲色,或冷然相待,一點也不客氣。
但此刻暴雨如注,連綿噼啪聲不斷,蕭云瑯的口吻卻變了。
“江臨闕經常和你談論朝堂之事?”他問。
江硯舟搖搖頭,找了個借口:“丞相做事從不與我談,我只是聽到了不少。”
他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茶杯,有點小緊張,畢竟也算撒謊,還是對著蕭云瑯。
聽到不少,那就是手里還有其他消息,江硯舟的份量一下就不同了,不再是個只能任人擺布的棋子,而是能左右局勢的重要人物。
蕭云瑯拿過個新杯子,給自己倒上茶。
默然片刻后,他遙遙敬向江硯舟:“此事若真,東宮定有江公子一席之地,我替江北災民謝過公子大義。”
意思是只要消息不假,交易成立,江硯舟的活路他蕭云瑯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