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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在空曠的宅邸里低徊,斷斷續續,不成調子,最后徹底停了下來。
裴顏坐在琴凳上,手指仍懸在黑白鍵上方。
她知道自己今天彈得不好。
那些流淌的旋律斷斷續續,時常滯留在某個和弦上,再重新開始——不像她平日彈奏肖邦或德彪西時的精準從容,倒像是一個心事重重的人,試圖借琴鍵梳理一團亂麻。
季殊前天在車上問的那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波瀾不驚,水下的暗流卻遲遲無法平息。
“你愛我嗎?”
愛?裴顏的指尖無意識地按下一個低音,沉悶的嗡鳴在寂靜中擴散開。
她并非真如表面那樣無動于衷。只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那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也太不合時宜。老陳和秦薇確實是她最信任的手下,多年來見證過裴家無數秘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在他們面前,和季殊談論這么私密的情感問題。這不在她的行事準則之內。
更何況,“愛”這個東西,對她來說,太陌生,也太奢侈了。
自從父母慘死,自從她十六歲手刃仇人、在祖父面前冷靜陳述一切的那一刻起,裴顏就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感受“正?!鼻楦械哪芰?。
憤怒是軟弱,恐懼是破綻,悲傷是累贅。愛?那更是遙遠而模糊的概念。她的世界被理性、算計、權衡和掌控填滿,如同一座精密運轉卻冰冷無情的機器。
她可以分析利益得失,可以預判對手動向,可以制定最完美的策略,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一句直白的情感質問。
她對季殊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是責任嗎?是。她把她從地獄帶出來,給了她名字和庇護,就有責任讓她活下去,活得好。
是占有欲嗎?也是。季殊是她耗費無數心血雕琢的作品,是她意志的延伸,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季殊完全屬于她。
是欣賞嗎?或許是。季殊的堅韌、聰慧、飛速的成長,甚至偶爾失控的棱角,都讓她看到一種蓬勃的生命力,那是她自身早已被理性冰封的部分。
但這些,是“愛”嗎?裴顏說不清。
那感覺太復雜,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絲線,她懶得,或者說,不敢去仔細梳理。本能地,她選擇了回避。用冰冷的外殼,用不容置疑的命令,用懲罰帶來的秩序,來覆蓋那團讓她感到陌生的混亂。
理性告訴她,車上那種場合,季殊酒后失態,追問這種問題,本身就是越界和幼稚,必須被嚴厲制止。她當時也是這么做的。
但此刻,獨自坐在這里,指尖觸碰著冰冷的琴鍵,那些被理性壓下去的情緒碎片,卻又悄悄浮了上來。
季殊問出那句話時,眼中毫不掩飾的渴望和隨之而來的絕望;被斥責后迅速恢復的、完美到令人心碎的平靜面具;還有今天,在書房里,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壓抑的哭泣,最后癱軟在她懷里時那種全然的依賴……
裴顏閉上了眼睛。
婚姻?家族內部確實有過試探,旁系那些老狐貍不止一次暗示她該考慮繼承人問題,甚至“貼心”地列舉過幾個門當戶對的聯姻對象。每一次,她都干脆利落地拒絕了。
不是沒想過未來的繼承人問題——裴氏集團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終究需要有人接手。但她從未考慮過通過婚姻來解決。
她可以培養季殊,或者在未來尋找其他合適的人選。婚姻這種建立在利益交換基礎上的脆弱契約,在她看來既無必要,也充滿風險。
至于季殊……
不管出于什么樣的心理——是責任、占有、習慣,還是那份她不敢深究的情感——她都會永遠把季殊留在身邊。
是的,就這樣。季殊是她的,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這一點,不容置疑,也無需用“愛”這種虛無縹緲的字眼來確認。
如果有任何人、任何事試圖將季殊從她身邊帶走,她會不惜一切代價,碾碎那些障礙。
心意已決,那點莫名的煩亂似乎也平息了一些。
裴顏轉身離開琴房,腳步輕緩地穿過昏暗的走廊,來到季殊的臥室門前。她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里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夜燈。季殊果然已經睡著了,大概是累極了,也疼極了,保持著趴臥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側臉陷在枕頭里,被打過耳光的臉頰上,指印已經淡去,只余些許紅腫。
裴顏在床邊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個自己都稍感意外的決定——她輕輕掀開被子,在季殊身邊躺了下來。床墊微微下沉,但季殊睡得很沉,只是無意識地動了動,并沒有醒來。
裴顏側過身,面對季殊的背脊。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撫上了季殊的臉頰。
肌膚溫熱,淚痕已干。
一絲陌生的情緒從裴顏心底掠過——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她很少允許自己產生這樣的情緒,理性告訴她這毫無必要,甚至可能成為弱點。
是不是不該對季殊這么嚴厲?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裴顏隨即否定了它。
嚴厲,掌控,明確的邊界,不容置疑的懲罰——這是她最熟悉、也最擅長的方式。從她把十歲的季殊帶回來開始,就是這樣一點點塑造她、治療她、打磨她。
事實證明,這種方式是有效的。季殊成長得很好,強大、聰慧、忠誠,雖然偶有失控,但始終在她的掌控之內。
換一種方法?更溫和的,更……像尋常人那樣溝通和相處?裴顏想象了一下,只覺得陌生和危險。
她早已習慣了站在高處發號施令,習慣了用行動而非言語來表達“在意”。讓她放下身段,去哄,去解釋,去訴說那些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感?那太困難了。
裴顏收回手,平躺回去,閉上眼睛。
算了,就這樣吧。
至少今晚,她們可以這樣共處一室。明天太陽升起,一切又會回到原來的軌道。
至于季殊想要的答案……或許,時間會給出另一種形式的解答。
季殊對這些一無所知。
第二天早上,她是在一種溫暖而安穩的感覺中醒來的。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身體先感知到了異樣——背后的疼痛依舊鮮明,但身側卻傳來另一具身體的溫度和重量,還有一種她無比熟悉、深入骨髓的清冽木質香氣。
她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柔軟的絲質睡衣,以及睡衣下起伏的、屬于成年女性的優美曲線線條。
季殊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裴顏?
裴顏在她的床上?和她一起睡?
這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事。即使在她們確立了主從關系后的親密時刻,裴顏也不曾留宿過她的房間,同眠也必定是在裴顏自己的主臥。像這樣,在她受罰后,裴顏主動來到她的房間過夜,簡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她僵硬著身體,連呼吸都放輕了,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想看得更清楚些。
這一抬頭,視線正好撞進一雙深灰色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