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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常在圖書館頂樓一個靠窗的僻靜角落坐下,一待就是整個下午或晚上。窗外是郁郁蔥蔥的樹冠和遠處城市的輪廓,窗內是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她筆尖劃過筆記本的痕跡。她如饑似渴地閱讀、摘錄、思考,試圖在那些文字中,尋找關于“我是誰”的線索。
她讀到薩特說“存在先于本質”,人不是被預先定義的,而是在行動中不斷創造自己。她讀到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明知推石上山是徒勞,卻依然選擇堅持,因為“必須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幸福源于對命運清醒的認知和主動承擔。她讀到黑塞的《德米安》,主角在光明與黑暗兩個世界的撕扯中,最終找到了那條獨屬于自己的路。
一個核心問題始終縈繞不去:她的“自我”,有多少是真實存在的,有多少是在他人的期待和塑造中形成的?如果離開那個塑造她的環境,單憑她自己,能否在這個世界上站穩腳跟?她所展現出的那些“能力”和“特質”,究竟是內化的本領,還是僅僅在特定舞臺上才得以施展的“表演”?
困惑、掙扎、時而清晰時而混沌的思考,讓她在圖書館的時間越來越長。她需要這些安靜獨處的時刻,來消化內心驚濤駭浪般的自我質疑。
又是一個周五的下午,秋日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長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季殊正沉浸在黑塞《荒原狼》中關于人性分裂與整合的論述,一段關于“人不是固定不變的統一體,而是由無數矛盾面向構成的多元世界”的文字。
“季殊?”
一個輕柔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季殊從書海中驚醒,抬起頭。
顧予晴抱著一摞書,正站在桌邊,微微彎著腰,含笑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長發披散著,散發著淡淡的書卷氣。
“好巧,又遇到你了。”顧予晴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看來我們都喜歡這個角落。”
季殊合上書,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顧予晴懷里那摞書的書名:《未發現的自我》《悉達多》《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當下的力量》……似乎與她最近關注的方向有部分重迭。
“嗯,這里比較安靜。”季殊簡短地回答。
顧予晴很自然地在季殊對面的空位坐下,將書輕輕放在桌上。“看你讀得很專注,是黑塞?他的作品對探索內心世界很有啟發性,不過有時也讓人感到些許撕裂,是不是?”
季殊心中微動。顧予晴一眼就看出她讀的是什么,并且精準地點出了閱讀時的感受。“確實。人好像有很多個側面,有時候連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
“是啊。”顧予晴托著腮,目光落在窗外,“但或許,接納這些不同的側面,允許它們共存,本身就是一種整合。真正的自我,可能不是單一的、純粹的,而是復雜的、包容的。”
再次提到自我,季殊沉默了一下。這段時間的閱讀和思考,讓她對那天講座的內容有了更深的體會,也產生了更多的疑問。而眼前這個僅有兩面之緣的顧予晴,似乎總能輕易觸及她思考的核心。
“你好像……對這類話題特別感興趣?”季殊問。
顧予晴轉回視線,看著季殊,笑容里多了幾分坦誠:“因為我自己的研究方向和興趣就在這兒呀。文學說到底,也是關于人、關于人性、關于人在各種處境中的選擇和成長。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覺得,能對這些問題保持敏感和思考的人,內心往往有著豐富而深刻的世界。比如你,季殊。”
季殊垂下眼簾,避開對方過于清澈的目光。這種直接的、帶著欣賞意味的評價,讓她有些不自在,但奇異的是,并不討厭。
“我只是……有些困惑。”她罕見地吐露了一點真實情緒。
“困惑是探索的起點。”顧予晴的聲音很溫和,“如果不介意,或許我們可以聊聊?就當是……書友之間的交流。我保證,只是聊天,不會打擾你太多時間。”她眨了眨眼,帶著點俏皮,“而且,你看,我們這么有緣分,不如加個好友吧?這樣以后想討論什么書,或者看到相關的講座信息,可以互相分享。”
這一次,季殊沒有立刻拒絕。
她看著顧予晴溫和期待的臉,想起她那些言之有物的見解,想起她身上那種令人放松的知性氣質。
或許,那位教授說得對,建立屬于自己的社交圈,擁有獨立于裴顏的人際聯結,也是建構獨立自我的一部分。顧予晴看起來只是一個對學術有興趣、性格投緣的學姐,與她交往,或許是一個安全的嘗試。
內心深處,還有一種更隱秘的渴望:她需要一面鏡子,一面不屬于裴顏的鏡子,來映照自己模糊的面目。而善于傾聽、富有洞察力的顧予晴,或許可以成為這樣一面鏡子。
沉默了幾秒鐘,季殊終于點了點頭,拿出了手機。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