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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警惕和冷硬,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剎那,如同冰雪消融。緊繃的肩膀線條松弛下來,掏槍的手也垂落身側。
季殊沒有停下腳步。她走到裴顏身后,伸出手,從后面環住了裴顏的腰,將臉輕輕貼在裴顏的后背上。
裴顏的身體再度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松弛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季殊抱著。
晨風掠過墓園,帶著松柏清冷的氣息和泥土潮濕的味道。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地劃破寂靜。
季殊閉上眼睛,感受著掌心下裴顏身體的溫度,以及那平穩卻略顯沉重的心跳。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顏也是這樣從后面抱住她,在她因為創傷發作而失控時,用懷抱和氣息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
那時候的裴顏,是她全部的安全感來源。
而現在,她也想要成為裴顏的某種依靠,哪怕只是很微小的一點。
良久,裴顏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太輕了,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季殊還是聽見了。
裴顏轉過身來。
這個動作讓季殊不得不松開手臂,但她沒有后退,而是抬起頭,看向裴顏的臉。
晨光中,裴顏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這幾天也沒有睡好。她的眼睛依舊深邃,但少了平日那種銳利冰冷的鋒芒,多了幾分疲憊和柔軟。
裴顏看著季殊,然后伸出手,將季殊重新拉進懷里。
這一次是面對面的擁抱。
裴顏的手臂環過季殊的肩背,收得很緊,下巴輕輕擱在季殊的肩上。季殊能感覺到裴顏的呼吸拂過她的發絲,溫熱而綿長。
她們就這樣站在墓前,靜靜相擁,汲取著彼此身上的暖意。
季殊覺得心里那塊空落落的地方,正在被這個溫暖而踏實的擁抱一點點填滿。
她不想再掙扎了,她愿意聽裴顏的話,相信裴顏的判斷,給裴顏時間去查明一切。
裴顏就是她的歸宿,是她一切愛恨的源頭和終點。這條羈絆之路或許布滿荊棘,或許充滿掌控與妥協,但除此之外,她無處可去,也不想去任何別的地方。
陽光穿過樹梢,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拉長、交迭,仿佛再也分不清彼此。
終于,裴顏在季殊耳邊問道:“你怎么來了?”
“我醒來……看見您一個人出門。”季殊小聲說,“不放心,就跟過來了。”
裴顏沉默了幾秒,然后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反而有種無奈的溫柔:“不放心我?”
“嗯?!奔臼庹\實地點頭,“您很少會單獨出門,尤其是在這么早的時候?!?
裴顏松開了懷抱,手卻依舊搭在季殊肩上。她轉頭看向父母的墓碑,目光變得悠遠:“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
季殊也跟著看過去。她知道自己的姓氏來源于裴顏的母親,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這個名字背后承載的重量。
那不是隨意的賜予,而是一種隱秘的聯結——將她與裴顏的母親,與裴顏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聯系在了一起。
她面向墓碑,鄭重地叁鞠躬。
隨后,季殊輕聲道:“以后您再來這兒,都帶上我吧?!?
裴顏注視著她,點了點頭:“好?!?
回程時,季殊坐上了裴顏的副駕駛。至于她開來的那輛車,她已經發了消息,讓宅邸的司機來開回去。
車內有種微妙的安靜,季殊看著裴顏的側臉,突然想知道更多關于她的事。
“主人?!奔臼廨p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裴顏應了一聲。
“您的父母……”季殊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他們是什么樣的人?”
裴顏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他們總是很忙,我能見到他們的時間不多?!?
裴顏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們給了我最優渥的生活環境,最豐富的資源和最頂尖的教育。但同時,”她頓了頓,“要求也很嚴格。從禮儀到學業,從待人到處事,每一項都必須做到無可挑剔。因為我是裴家的人,不能給家族丟臉。”
季殊靜靜地聽著,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在華麗空曠的宅邸里,獨自面對著孤獨與期待。
“從小到大,無論遇到什么問題,他們從不會替我解決,只讓我自己想辦法?!迸犷伬^續說道,目光依舊看著前方?!八麄兒苌俦磉_感情,但偶爾也會夸我,比如‘做得不錯’或者‘繼續保持’?!?
“后來……”裴顏的聲音更低沉了些,“等我再長大一點,試著更深入地去了解他們……還沒來得及,他們就出事了?!?
季殊默默聽著,心里泛起一陣酸楚。
她轉過頭,看著裴顏線條優美的側臉。晨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卻照不進她深灰色的眼眸。
她忽然明白了裴顏身上那種刻入骨髓的清冷感和掌控欲從何而來。
她沒有被溫柔地愛過,所以也不知道如何溫柔地愛人。她能給出的,就是她所理解的“好”——提供庇護、資源、嚴格的教導、絕對的掌控,以及在她認知范圍內,最大程度的“在意”和“負責”。
裴顏此前的那些讓步與妥協,已是她能給出的極限。而自己的激烈反抗和指控,無疑是對她這種嘗試的否定和打擊。
季殊輕輕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主人。”
“怎么了?”
“對不起。之前……我不應該那樣和您說話?!彼哪抗庹J真而坦誠,“是我不夠冷靜,也沒有體諒您的立場和擔心?!?
裴顏的嘴唇抿了抿。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繼續開著車。
季殊以為她不會回應了,正準備轉回頭時,裴顏突然開口:
“等忙完這段時間,我帶你出門旅行?!?
季殊愣住了。
這不是對道歉的回應,甚至沒有提及之前的爭吵。裴顏像是根本沒聽見那聲道歉,自顧自地轉移了話題。
但季殊明白了,這就是裴顏的回應。
裴顏不擅長處理情感表達,不擅長說“我原諒你了”或者“我也有錯”。她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告訴季殊:這件事過去了,我們向前看。
“真的嗎?”季殊的聲音里透出掩飾不住的驚喜。
“嗯。”裴顏點點頭,“想去哪里,你可以慢慢想。”
然后她伸出右手,越過中控臺,握住了季殊放在膝上的左手。
季殊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車子平穩地駛向裴宅的方向,新的一天在晨光中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