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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殊咬著牙站起來,再次沖上去。
拳,肘,膝,腿。她用盡渾身解數,每一招都足夠狠厲,可每一次攻擊,都在最后關頭猶豫。
她下不去狠手,她舍不得,更何況裴顏看起來還很虛弱。
這是靈魂深處刻下的烙印,是臣服的本能,是凌駕于所有意志之上的、無言的規則。
裴顏卻毫不手軟。
她的動作依舊凌厲,閃避、格擋、反擊,一氣呵成。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擊中季殊的要害。她像是感覺不到疲憊和病痛,只是沉默地、冷酷地,一次次將季殊擊倒。
“你在干什么?可憐我?還是怕把我打壞了,沒人要你了?”
“爬起來。”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對我出手都不敢,你還想證明什么?”
“真是沒用。”
“砰!”
季殊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她趴在那里,大口喘氣,嘴角沁出血絲,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起來。”裴顏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
季殊掙扎著,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爬起來。膝蓋剛離地,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起來!”
她咬著牙,再次撐起身體。這一次,她站起來了。渾身都在發抖,血從額角流下來,模糊了視線。
裴顏看著她,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然后她動了,一步上前,一腳踢在季殊胸口。
季殊像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向后飛去,撞在金屬墻上,又滑落在地。
“咳——”一口血從喉嚨里涌出來,她趴在地上,再也動不了了。
視線模糊,意識渙散。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頭,看向那個站在幾步之外的身影。裴顏依舊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姐姐……”她的聲音嘶啞破碎,混著血沫從嘴角溢出,“我永遠……都打不過你……你贏了……你殺了我吧……我認了……”
裴顏看著地上的季殊。
她渾身是血,狼狽不堪。但最重要的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沒有了——沒有恨,沒有不甘,沒有求生的欲望,甚至沒有看她的焦距。
那是她養了十一年的孩子。
是她親手塑造,又正在親手摧毀的孩子。
裴顏的心,像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不怕季殊誤解她,不怕季殊反抗她。她甚至習慣了季殊那種倔強的、不肯熄滅的眼神。那曾是她最珍視的東西,是她親手保留下來的、屬于季殊自己的生命力。
可現在,季殊眼中的光熄滅了。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想起她們建立DS關系時,自己說過,會給季殊一次離開的機會。那時她以為,季殊永遠不會想離開。
也許,是時候履行那個承諾了。
暗火還在,魏荀還在,方淵的死已經引發軒然大波,接下來的形勢只會更加嚴峻。
也許,放她離開,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裴顏攥了攥拳頭,努力讓自己的心緒恢復平穩。然后她拿起一支注射器,走到季殊身邊,蹲下來。
季殊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只隱約感覺到一只手輕輕托起她的頭,然后,冰涼的針尖刺入脖頸。
“睡吧。”裴顏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黑暗將季殊徹底淹沒。
裴顏再次清理了季殊身上的血污,處理了所有傷口,然后抱起季殊,走出了這個冰冷的地方。
夜色依舊濃重。
黑色的加長賓利正停在門口。司機老陳拉開車門,秦薇站在一旁,兩人的目光落在裴顏懷里的季殊身上,神情復雜。
裴顏抱著季殊坐進后座。車子啟動,駛向機場。
十一年前,也是這樣。老陳開車,秦薇坐在副駕駛上,把季殊從地下搏斗場帶出來。那時候季殊十歲,瘦小得可憐,裹在她的大衣里,怯生生地看著她。
十一年后,同樣是這些人,卻要把季殊送走。
一路上,裴顏沒有說一句話。她只是抱著昏睡的季殊,讓季殊的頭枕在自己腿上,然后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
指尖劃過眉骨,劃過鼻梁,劃過嘴唇。那張臉她看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可此刻看著,總覺得看不夠。
她想起和季殊相處的無數個瞬間,心中翻涌著太多太多說不出口的情緒。那些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里閃過,每一幀都清晰得可怕。
可她沒有哭。她從來不哭。
她只是看著季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的輪廓,想把這張臉刻進靈魂最深處。
季殊在鎮靜劑的作用下沉沉地睡著。可她的意識深處,隱約能感覺到什么——有人在摸她的臉,很輕,很溫柔。她想睜開眼,想看看到底是誰,可眼皮太重,怎么也睜不開。
她只能任由那種感覺,一點點滲進殘存的意識里。
車子停在機場的停機坪。一架私人飛機已經準備就緒,舷梯放下,機組人員站在一旁等待。
裴顏抱著季殊,一步一步走上舷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鉆心,可她的步伐依舊穩健,姿態依舊挺拔。她把季殊輕輕放進放平的座椅里,調整好安全帶,又在她身上蓋了一條毯子。
然后,她俯下身,在季殊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季殊一眼。
所有的事早已安排妥當,如今不過是啟用了這個為保全季殊而設計的、最后的方案。
她選的地點是瑞士的蘇黎世,那是一座宜居的城市。
在那里,季殊會有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學校,還有一筆足夠幾輩子衣食無憂的錢……她將擁有一個全新的人生。
這樣也好。
裴顏轉身,走下舷梯。
身后,飛機的艙門緩緩合攏。
裴顏站在停機坪的邊緣,望著那架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頭,然后沖入夜空。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秦薇。”她忽然開口。“幫我買包煙吧。”
秦薇愣住了。她跟了裴顏這么多年,從沒見過她吸煙。
但她什么都沒問,轉身走向航站樓里的便利店。幾分鐘后,煙和打火機被遞到裴顏手上。
裴顏接過煙,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點著。她深吸一口,然后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根本不會吸煙。而且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連煙都快要夾不住。
可她沒有停,繼續吸,一口接一口,一支又一支,像是在用這種方式麻痹自己。
秦薇站在不遠處,望著那個背影,想說點什么,卻終究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由暗轉明,遠處的城市逐漸蘇醒,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裴顏終于吸完了最后一支煙。她把煙摁滅,然后抬起頭,望向那片已經什么都沒有了的天空。
“秦薇。”
“在。”
“對外宣布,我的妹妹季殊,被歹徒綁架,胸口中槍,掉進了海里,找不到尸體。”
秦薇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低聲應道:“是。”
裴顏轉身走向車門,腳步頓了頓,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天空。
是的,什么都沒有了。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走吧。”
……
季殊的葬禮辦得很低調。
那對沒能送出去的戒指,被裴顏親手放進了空蕩蕩的骨灰盒里。
葬禮結束后,季殊在A國的一切信息被注銷。身份證件、戶口、學籍、銀行賬戶……所有能證明她存在過的東西,都被一一清除。
仿佛她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
只是偶爾,裴宅深處會響起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像在思念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