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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挨著敷料的,是她親手烙上去的、象征著所有權的印記。此刻,那個印記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無聲地控訴著她曾經所做的一切。
裴顏的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她握著季殊的手,把臉埋進那只微涼的掌心里,肩膀無聲地聳動。她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不斷涌出來,浸濕了季殊的手掌,也浸濕了她自己的心。
她想起季殊撲向她時的義無反顧,想起季殊中槍后努力看向她的眼神,想起季殊說過的那些話——“你也很痛苦吧”“我會一直在”——每一句,都刻在她心上。
而她自己呢?她給季殊的,是傷害、羞辱、痛苦,還有那枚永遠無法抹去的烙印。
她憑什么讓季殊為她擋下這顆子彈?她憑什么配得上這樣的守護?
“對不起……季殊……對不起……”
她不知重復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這幾個月里所有的愧疚、悔恨,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揉進這叁個字里。
又一個清晨,季殊終于醒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正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病床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另一種她無比熟悉的、獨屬于那個人的氣息。
她微微偏過頭。
裴顏坐在床邊,一只手握著她的手,另一只手撐在椅子扶手上,似乎是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不知不覺睡去。她的頭發有些亂,臉上殘留著淚痕,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整個人看上去憔悴極了。
季殊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裴顏,看著那張她深愛多年的面容上顯露出的脆弱與滄桑,心疼得胸口發緊。
過了一會兒,裴顏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后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灰色的眼眸布滿了血絲,在看清季殊睜著眼睛、正看著自己的瞬間,瞳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季殊?”裴顏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你醒了?”
“姐姐。”季殊剛醒來,還很虛弱,卻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我又讓您為我擔心了。”
裴顏的眼淚,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徹底控制不住的崩潰。她趴在床邊,額頭抵著季殊的手背,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而破碎的痛哭。
季殊從沒見過裴顏這樣哭。
在她的記憶中,即使是在墓園里,即使是在最脆弱的時刻,裴顏也只是微微紅了眼眶,從來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可此刻,裴顏哭得像個孩子。
“你怎么這么傻……”裴顏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淚水,混著哽咽,“你為什么要替我擋那顆子彈……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死了……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季殊。
“對不起……季殊……對不起……我以前做錯了太多事……我沒有好好對你……我沒有保護好你……我讓你承受了那么多不該承受的痛苦……”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想你好好的……你想怎樣都可以……想要什么我都給你……如果你想離開……我也會放你走……只要你好好活著……”
季殊聽著這些話,眼眶也紅了。
她用力握了握裴顏的手。
“姐姐,不要自責了。”她沒什么力氣,卻努力讓聲音保持清晰,“我也曾虧欠您太多,辜負您太多。從前我不懂事,明明看得清世事與人心,卻偏偏看不清您的心意,看不清您的痛苦。”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們兩個,早就不是誰對誰錯能分得清的了。我們只是在各自的深淵里困了太久,才會互相傷害得那么深。”
裴顏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季殊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堅定。
“您忘了嗎?我說過,我會一直在。現在,這個承諾依然有效。不是因為別的什么,不是因為您救了我,不是因為您養大了我,不是因為您是主人,也不是因為愧疚或恐懼。而是因為——”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凝聚在這幾個字里。
“阿顏,我愛你。”
裴顏的呼吸停滯了。
不是“主人”,不是“姐姐”,而是“阿顏”。不是任何帶著身份和距離的稱謂,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平等、最私密、最真誠的呼喚。
她看著季殊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里沒有猶豫,沒有躲閃,只有一片坦蕩的、毫無保留的愛意。
兩人對視良久,她終于回過神來,俯下身,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將季殊擁入懷中。
她把臉埋在季殊的頸窩里,溫熱的淚水打濕了季殊的病號服,一片一片洇開。
“我也愛你。”
裴顏的聲音悶悶的,沙啞、顫抖、泣不成聲,卻透出壓抑了太久的、終于釋放的釋然。
“很久很久以前就愛了……只是我不敢承認……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對不起……”
季殊閉上眼睛,眼淚也終于無聲地滑落。她抬起手,輕輕拍著裴顏的背。
“我知道。”她說,“我都知道。”
她們就這樣抱著,很久很久,誰都不愿意松手。
走廊里,秦薇靠在墻上,仰著頭,拼命忍著眼淚。江眠站在她旁邊,眼眶也是紅的,嘴角卻帶著一點笑意。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