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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蘇黎世。
季殊坐在靠過道的位置,膝蓋上攤著畢業(yè)典禮的流程單,目光卻沒在那上面停留。她側(cè)著頭,頻頻望向禮堂入口的那扇門。
門外不斷有人往里走——畢業(yè)生、教授、家屬,三三兩兩地交談著,尋找座位。每進來一個人,她的視線就會追過去,等看清來人的臉后,又不動聲色地收回。
后排同專業(yè)的同學湊過來小聲說了句什么,她禮貌地應著,心思卻始終懸在那扇門上。
禮堂里的座位漸漸被填滿,嗡嗡的交談聲匯聚成一片低沉的聲浪。學院的院長和教授們已經(jīng)在臺上落座,工作人員開始調(diào)試設備。還有十分鐘,典禮就要開始了。
季殊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是裴顏一小時前發(fā)來的消息:“剛落地,在過關了,應該趕得上。”她沒有再發(fā)新的消息,季殊也沒追問。裴顏說趕得上,就一定會趕上。
又過了兩分鐘,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終于出現(xiàn)在門口。她穿著一身黑色連衣裙,外搭西裝外套,長發(fā)微亂,風塵仆仆卻不減優(yōu)雅。
季殊幾乎瞬間就鎖定了那個身影,她立刻從座位上跳起來,朝著門口的方向揮手。
裴顏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很快便捕捉到了那張熟悉的臉。她嘴角微微揚起,快步穿過過道,在季殊身邊坐下。
“累不累?”季殊低聲問,“凌晨往這邊趕的吧?”
“還好,飛機上睡了一會兒。”裴顏脫下外套,臉上分明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語氣卻故作輕松,“總算沒遲到。”
“辛苦我家阿顏跑這一趟。”季殊的手自然而然地覆上裴顏的手背,望向她的眼睛里盛著心疼,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歡喜。“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其實不來也沒關系的。”
“不辛苦。”裴顏搖了搖頭,反手將季殊的手握進掌心,“這么重要的時刻,我當然要來。”
對上裴顏認真的眼神,季殊心中漫開一片暖意。她知道那句輕描淡寫的“還好”背后,是十來個小時的飛行,是跨越小半個地球、只為趕上這一刻的辛勞。裴顏說在飛機上睡過了,但那些開會和處理工作的繁雜,一定被她悄悄略去了,只是不想讓自己擔心。
她忽然有一種很想親她的沖動。可到底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她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將頭湊過去,輕輕靠在裴顏的肩上。
“就知道姐姐最寵我了。”她用的是那種帶著一點鼻音的、撒嬌的語氣。
裴顏輕笑了一聲:“你啊,怎么像個小朋友一樣。”
“只給你當小朋友,別人面前我才不這樣。”季殊理所當然地說,又在裴顏肩頭蹭了蹭,“再說了,我本來就是你的小朋友。”
裴顏的耳尖又開始泛紅了,她沒接這個話,目光移向主席臺,故作鎮(zhèn)定地轉(zhuǎn)移話題:“典禮什么時候開始?”
季殊在心里偷笑,沒有戳穿她。
“馬上。”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不過姐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瑞士這邊風格偏簡約務實,我們的畢業(yè)典禮沒有全校統(tǒng)一的大場面,是學院自己辦的,規(guī)模不大,流程也簡單。而且——”她攤了攤手,“沒有學士服穿。”
“沒關系。”裴顏顯然并不在意這些,“還有,你不是要去劍橋讀研了么。英國的高校比較注重儀式感,等你畢業(yè)可以直接穿那邊的碩士學位服,畢業(yè)典禮也會很隆重。”
季殊聽了,腦海中似乎已經(jīng)勾勒出那個畫面。她轉(zhuǎn)頭看向裴顏,眼睛亮亮的。
“那——到時候,姐姐也要來。”
“當然。”裴顏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兩人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幾分鐘后,院長走上講臺,禮堂里的嘈雜聲隨之平息下來。他用一口地道的瑞士德語致開場白,談起這屆學生所走過的不平凡的路,又談及藝術與人文在當今世界的價值。季殊聽著聽著,思緒漸漸飄遠。
她的求學之路可謂磕磕絆絆——起初在A國修滿了學分,卻沒能正式畢業(yè);來到蘇黎世重新讀本科,中途又休學回了A國,一待就是將近一年。
好在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所有的努力與堅持都有了回應。此刻,她最重要的人就坐在身邊,和她一起見證這份來之不易的圓滿。
典禮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教授演講,學生代表發(fā)言,然后是學位授予和頒獎。每個上臺的學生,都收獲了真誠的掌聲和祝福。
輪到季殊時,她下意識地朝觀眾席看了一眼。裴顏正凝望著她,目光溫柔而專注。
她彎了彎眼睛,沖裴顏笑了一下。
那一刻,她想,這便是最好的結果,自己沒有任何遺憾了。
典禮結束后,外面的大廳里已經(jīng)布置好了酒會。長桌鋪著白色桌布,香檳杯與小巧的點心錯落擺放。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擁抱、碰杯、拍照,空氣里到處都是祝賀的聲音。
季殊和裴顏剛走出禮堂,就見三個人影從人群中擠出,徑直朝她們迎來。
“Lucia!”
莉娜喊著季殊的外文名字,沖在最前面,身后緊跟著季殊另外兩個好朋友——奈央和克萊爾。
“Congratulations!你終于畢業(yè)了!”莉娜張開雙臂,給了季殊一個大大的擁抱。她們這群來自不同國度的朋友,私下里向來用英語交流。“你剛剛在臺上很美!”
季殊笑著回抱她:“謝謝你,莉娜。”松開后,她又分別擁抱了奈央和克萊爾,“真高興你們能來。話說,你們剛剛坐在哪里?我都沒看到你們。”
莉娜和奈央對視了一眼,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們坐在最后一排。”莉娜說,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揶揄,“視野很好,什么都看到了。”
她故意把“什么都”咬得很重。
季殊的臉微微一熱:“看到什么了?”
“看到某人典禮開始前,一直在往門口看。”克萊爾推了推眼鏡,微笑著補充,“平均每十秒一次。”
“還有,”奈央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卻補上了最致命的一擊,“看見某人和旁邊的人靠在一起,手握著手,親密得不得了。”
莉娜笑得更燦爛了,朝裴顏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所以,Lucia,該和我們介紹一下你身邊這位女士了吧?”
裴顏正安靜地站在季殊身側(cè),保持著禮貌的距離,沒有打擾她們朋友間的寒暄。
季殊側(cè)過身,大大方方地牽起裴顏的手,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這是我的女朋友,裴顏。”
語氣里有一絲羞澀,但更多的是坦蕩。說完,她又轉(zhuǎn)向裴顏,依次介紹道:
“阿顏,這就是我在瑞士最要好的朋友們。這位是莉娜,”她指了指金發(fā)碧眼的女孩,“她是我在藝術史課上認識的,為人最是熱情開朗。這位是奈央,”奈央朝裴顏禮貌地欠了欠身,“我們以前經(jīng)常一起去看美術展,她畫畫超厲害。這位是克萊爾,”克萊爾笑著點了下頭,“學生物學的大神,彈吉他也特別好聽。”
裴顏微微頷首,用英語問候:
“莉娜,奈央,克萊爾,你們好。Lucia常跟我提起你們,很高興今天終于見面了。”
她的英語非常流利,帶著一點優(yōu)雅的英式口音。莉娜明顯有些意外,大概沒想到這位氣質(zhì)冷峻的東方美人,開口竟然如此從容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