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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舊歡如夢(下)</h1>
九月初九,重陽佳節。
初秋的夜,殘留著白日熾曬的余熱,仿佛焦躁的夏天還不肯離去。琉璃紅墻下花木扶疏,夜風拂過,高高低低的影子搖曳斑駁。
令妃獨自坐在延禧宮閣樓的羅漢榻上,雙膝蜷起,下巴墊在膝蓋上,輕輕嘆了口氣:可惜了。
什么事可惜了?,只聽咚咚咚一陣上樓的腳步聲,明玉話音清脆打破了原本沉悶的夜,快步走到她跟前,笑道:是不是辭了今晚的重陽家宴,后悔了?
令妃抬頭瞄了她一眼,直起身子,挑了挑眉,道:才不是,我是說,如今這時節再也聞不到梔子花香真是可惜了。
明玉晃了晃頭,不置可否;只聽令妃繼續問道:你怎么這么久才回來?不過是向皇后告個假,難道她有為難你?
話語中的關切之情讓明玉聽得心中一暖又一酸,趕緊道:沒有沒有,只是圣駕蒞臨,我多等了些時候才跟皇后娘娘說上話。
皇上也來了?令妃有些驚訝。
是啊,我也覺得很意外呢,明玉見她若有所思,繼續道:按照往年的慣例,皇上是不會出席這種節令家宴的,都是太后和皇后領著后宮妃嬪小聚。今年出奇,太后沒來,皇上倒是來了。
那皇上有沒有看到你?令妃問道。
明玉仔細回想了一下,道:應該沒有吧,我只在遠處候著,話是珍兒代轉的,并未近皇后的身。不過......,明玉一頓,欲言又止。
不過什么?令妃接著問。
雖然沒看清皇上的臉色,只遠遠瞧見皇上和皇后說了一會兒話,皇上的酒杯一直在手里攥著,一口都沒喝。明玉留意到令妃的神色微變,小心翼翼地繼續道:自打長春宮偏殿那一次后,我就再未見過皇上喝醉酒,哪怕后來純貴妃那么受寵,也沒見皇上在鐘粹宮飲過酒......
夠了!令妃匆匆打斷她,心中隱隱不安,仿佛某個真相就要呼之欲出。她起身看著明玉,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溫柔:你忙了一晚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你去告訴珍珠和小全子,今兒是我生辰,給他們放一天假,不用練字了。
瓔珞,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在說什么啊?明玉見她顧左右而言他,氣得直跺腳,大聲道:若是真的后悔了就去找皇上說清楚啊.....
誰說我后悔了?這么清靜的日子我簡直求之不得!,令妃梗著脖子反駁道,雖然她嘴上從不服軟,但話一出口還是有點心虛。
你呀就是死鴨子嘴硬,若是不后悔的話,為什么大半夜的一個人在露臺上追憶往事啊?明玉快人快語,根本不想放過她。
才沒有!我那是因為多吃了兩口你做的壽面,現在正消食呢。令妃不禁扶額,趁著明玉語塞趕緊推著她往樓梯走,邊走邊道:索倫侍衛給你送來了一盒子酒釀桂花糕,就放在你房間的梳妝臺上,趕緊去看看吧,再晚怕是要被珍珠偷吃光了呢。
不顧明玉的抗議,令妃強行把她送下閣樓,轉身又回到軟塌旁,慢慢地坐下,嘆了一口氣,回憶拉扯著思緒,隨著淡淡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擺,她突然感到一絲燥熱,伸手摸出軟枕下的團扇,疾疾地搖起來。
紫禁城的夜分外安靜,高高的宮墻隔絕了塵世的喧囂,延禧宮偏安一隅,自圣眷不再,便如同日漸轉涼的天氣一樣,徹底冷清下來。令妃環顧四周,一切雖未顯露衰敗之相,但她心里明白,這不過是時間問題,她一向善于未雨綢繆,可如今,卻也困惑于何去何從了。
晚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聲聲撩撥人心。回憶似潮水剛剛退去卻又涌來,她閉上眼,不再掙扎。
一切皆始于這閣樓之上。
皇帝覆于她身上,濕熱的唇吻上她的,她腦中剎時一片空白,下意識緊閉雙眼,雙手抵在他的胸前,被動的承受著他如火的熱情。
良久,她突然聽到他胸腔里發出一陣悶悶的笑聲,于是睜開眼,落入眼簾的一雙深如寒潭的眸子,帶著淺淺的笑意,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自己,面泛潮紅,唇染水光。
努力平復著胸口劇烈的呼吸,她把頭轉到一邊,試著找回散落的思緒,可皇帝的唇只是微微離開她,在她轉頭的瞬間,唇角輕輕擦過他的唇,這看似不經意的碰觸仿佛點著了火,換來他更加熱烈的深吻。
她被他吻的喘不過氣來,用手使勁的敲打他的肩頭,許久才換來片刻的停息,她大口喘著氣,嬌嗔道:皇上真會捉弄人,總欺負嬪妾!
皇帝聞言心情大好,頓時生起了戲弄她的念頭,于是將把她箍在身下的雙臂又收緊了些,瞇著眼笑道:哦?朕欺負你了?朕怎么不知道?說完便吻上她的額頭,道:是這樣嗎?,然后又親了親她挺直的鼻子,道:亦或是這樣?,他的唇一路吻下來,掠過她的嘴,直接來到她纖長的頸項,輾轉一番后復又向上,輕輕咬住一側的耳珠,道:還是這樣?,皇帝的嗓音愈加低沉,聲聲挑逗著她緊繃的神經,她忍不住輕吟出聲,抽出按在他肩上的手,環上他的脖子,將他拉得更近。
她的舉動讓皇帝愈演愈烈的攻勢一頓,抬起埋在她一側肩頸的頭,稍稍直起上身,原本充滿情欲的雙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輕蹙眉頭,凝視她的目光中帶著玩味和探究。
這人依然是這么討厭,她在心里不由得嘆了口氣,時時不忘居高臨下,樂于接受崇拜卻又打心眼兒里不相信任何人。罷了罷了,以后有的是時間纏斗,今日便如他所愿,自己俯首做小便是了。
她眨了眨眼,回望他的眼神明亮又嫵媚,嘴角彎彎翹起,笑著摟緊皇帝的脖子,貼在他耳邊道:
皇上,您膈得嬪妾好難受......
這話仿若平地驚雷,皇帝的理智瞬間崩塌,只得狠狠的咬住她的唇,寬厚的手掌順著腰線一路向下,在如愿以償的聽到她的驚呼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院子里白色的梔子花在月下開得嬌艷,孕育了一整個寒冬的花蕾,終于在夏夜來臨時盛放,甫一開花便香氣馥郁,大大的花瓣盡情地舒展著,美得恣意妄為,誰也無法阻攔,誰也無法拒絕。
如同此刻的她,在他的身下綻放,哪怕心跳如擂鼓,呼吸如海潮,她的眼睛也一刻未曾離開過他,在彼此凝望的目光中,他進入她的身體,她進入他的心里。
皇帝用手覆住她的眼,那眼中有淚,還有佯裝的鎮定和強忍的疼痛。他突然心慌起來,可他此刻不愿深究身下女人的笑和淚究竟意味著什么,生平第一次,他竟然憎恨起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此時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緊緊擁著她,仿佛多年以來的心愿,一朝得償,無盡歡喜。
那個夜晚,在她的回憶里,疼痛貫穿著始終,先是身體疼,后來則是心痛。皇帝撕開她的身體,強行留下他的印記。她疼得直喘氣,只能勉強穩住心緒,試著把注意力從身上最痛那處移開,于是抬首去尋那月光,可那晚的月亮似乎格外清冷,那在無數孤寂的夜里帶給她安慰的白月光,此刻只是冷冷的懸在天邊,默默的注視著這一切。
視線在身上男子持續而猛烈的撞擊下漸漸變得模糊,柔柔的月光碎落滿地,她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她終于哭出聲來。
皇帝見狀竟停下了動作,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江倒海的情潮,咬著牙問道:你怎么了?
方才一番動作,合著皇帝心急,兩人竟都是衣衫未除,天氣又濕熱,二人身上都出了一層薄汗,行至途中驟然一停,皇帝額上已是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滴落到她臉上,她凝神看著身上的男人,自知剛才是犯了侍寢的大忌,但她無心請罪,一陣莫名的傷感后隨之而來是巨大的空虛,索性不管不顧,伸出舌尖舔了舔他落在自己唇邊的汗水,伴著男人驚愕的目光,她捧起他的臉頰,抬首吻了上去。
皇帝很快反客為主,報以更猛烈的攻勢。通體上下無一處不濕潤,淚水混著汗水,龍涎香混著梔子花香,在夏日的夜里,隨著前塵往事和未名的心事,慢慢蒸騰。
回憶漸漸升溫,讓人疼痛卻又沉迷。令妃握緊手中的紅瑪瑙水晶十八子,這堅硬而冰冷的觸感讓她心安。當年先皇后把它交到她手上,承載了無限的關愛和期待,卻怎知那竟是永別。
她向來倔強,自己認準的事,絕不動搖。這樣剛強的性格,偏偏身邊遇到的,都是柔情似水的人兒。傅恒要她活著,先皇后要她自由,若姐姐還在,一定最希望她幸福吧。他們不約而同的寄希望于她身上,而卻又一個個驟然的離開。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但絕不能讓曾給予自己溫暖的人枉死,當初是為了親人,如今是為了恩人。
所以,她可以放棄傅恒的愛,辜負先皇后的苦心,利用皇帝對她的情意,一切都在她的計劃內按部就班的進行。終于,蘇靜好死了,大仇得報,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前所未有的迷茫與困惑。
緊繃的心一旦松弛下來,竟不知該如何安放。她早就知曉皇帝對她有情,可卻不知他竟情深至此。
最開始,她頗為得意,看到高高在上的天子,一次次向他低頭,推走了還又回來,明明被她氣得發狂,可轉過身來還是搜刮各種珍奇物件討她的歡心。
原以為他是一個不近人情的討厭鬼,可日子久了才發覺,貴為天子竟也是份苦差,每一個決定都關乎帝國的命運和人臣的生死,夙興夜寐,宵衣旰食,這巨大的壓力和責任沒有讓他退縮和懈怠,養心殿里永遠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可只有她知道,褪下龍袍后的他有多疲憊。
后宮皆道皇帝三天兩頭的就往延禧宮跑,可并無人知曉其實好多次他與她只是相擁而眠,他把她圈在懷里,柔軟的觸感讓他分外安心,直到他沉沉的呼吸聲響起,她在他懷中抬起頭,手指從皺起的眉心開始一路向下,拂過微顫的長睫毛,掠過高挺的鼻,最后停留在輪廓分明的唇上,輕輕摩挲。
他像燦爛的太陽,在她面前從不吝惜自己的光和熱;又似孤山,冷峻清奇讓人望而生畏。可是她不怕,她慢慢地靠近他,一步步走進他心里,然后才發覺,這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其實內有烈焰,正在熊熊燃燒。她被這光芒和溫暖吸引,不知不覺中,冷若寒冰的心,就快要融化了。
可當初在先皇后面前發過的誓言還聲聲在耳,皇帝對她越好,她越覺得心虛和不安。起初還能用大仇未報來說服自己,那在蘇靜好死了之后,她要如何坦然地繼續接受他對她的好?
她憎恨遭人背叛,可到了如今,卻是自己背叛了誓言,背叛了心頭的白月光。內心的罪惡感讓她寢食難安,可皇帝的對她的熱情卻有增無減,哪怕他懷疑純貴妃的敗露是她刻意引導,哪怕他生氣她毫不在意他對她的感受。
可那夜他還是來了,明明那么生氣,可開口卻是那樣情深意切的一番話。她驚在原地,無言以對,她自然體會到他的一往情深,可也隱約的聽得出,皇帝在暗暗地提醒他,不能再這樣放肆下去了。
明明是警告,可她卻松了一口氣,很好,她終于知道,該怎樣激怒他,疏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