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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并未流露出他預想中的失落之情,反倒直直的回視他因憤怒而發紅的雙眼,半晌過后,才幽幽開口道:既然如此,那奴才只有一死了。
此時外面天空一道閃電劃過,女人原本就蒼白的臉上被映得更是血色全無,隨即一陣悶雷聲響起,生生砸在皇帝本就凌亂慌張的心上。
這女人來了之后開口不過三句話,竟然就提到了死。更可恨的是,哪怕是去死,也不愿低頭來求他。他曾數次明示暗示甚至脅迫,她都未曾屈服,真是冥頑不靈至極。
撲面而來的挫敗感如窗外未曾停歇的傾盆大雨淋得他狼狽不堪,心中更是怒不可遏,原本緊緊抓住她肩膀的雙手慢慢向上滑動,停在她纖長的脖頸上,一點點地收緊,他怒聲道:魏瓔珞,你是在威脅朕嗎?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她臉上驚愕的神情一閃而過,取而代之以近似安然的平靜,并無半分反抗與掙扎,黑白分明的雙眼一瞬不瞬的盯著他,似有千言萬語,又決絕無情。
他真想刨開她的心,看看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可又舍不得那一張臉,容貌姣好,卻精明過頭,十分狡猾。雖然每次提起總是斥她面目可憎,但不得不承認,他的目光總是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哪怕她巧言令色,頑劣刁鉆,氣得他錐心刺骨,他還是錯不開眼。
從未有過的復雜情愫總是如影隨行,出沒在心底揮之不去,他憤憤地想,在一解心頭諸多之恨以前,想死,門兒都沒有!
思及此,他臉上原本兇狠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雙手也放松了力道,順著她的脖子,緩緩向上,像被施了魔咒一樣,最后竟捧住了她的臉,粗糙的拇指覆在她柔軟的唇上,輕輕地摩挲起來。
魏瓔珞竟一時怔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皇帝的臉離他越來越近。
如愿以償的看到了她的驚慌失措,不再像木頭人一樣面無表情,自己逼出了她的真實情緒,心中暗爽終于扳回一局,正想著更進一步,可就在他的唇要貼上她時,只覺手中突然一松,她整個人軟綿綿地向下滑落,眼看就快要跌在地上。
他一把摟住了她下墜的身子,將她的頭靠在臂彎里,只見她臉色愈加慘白,他不由得大驚失色,連聲問道:怎么了?怎么了?
懷中的人毫無反應,雙眼緊閉,氣息微弱,他瞬間慌了神,一把將人橫抱起來,疾步走向床邊,邊走邊大聲喊:李玉,李玉,快去叫葉天士來,快去!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恍惚間聽見李玉的叫聲,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明黃色的帳幔,定了定心神后,他發現自己正躺在養心殿的床上,身邊站著李玉,面露焦急,語帶關切的輕聲喚著他。
他坐起身,一手撥開身前的李玉,伸頭環顧養心殿的四周,李玉見狀困惑不解,急忙問:皇上,您找什么呢?
他聞言并未收回巡視的目光,只是緩緩道:剛才有什么人來過嗎?
人?李玉一愣,下意識轉過頭查看,確定無人后回稟道:皇上,沒人來過啊。您午后淋了雨,沐浴更衣后,按葉大夫的吩咐喝了姜湯,然后就躺下小憩了,這期間奴才一直在這守著,沒見什么人來過啊。
皇帝聽罷舒了口氣,不再言語,身子緩緩靠回床頭軟枕,眼眸微閉,似有疲倦。
李玉接著道:不過奴才剛才聽到您喚葉大夫,要不要奴才現在就派人把他找來?
不必了。皇帝揮了揮手,道:朕沒事!
見李玉欲言又止,他抬眼問道:還有什么事嗎?
李玉急忙道:回皇上,嫻妃娘娘來了,說是有事向皇上稟報,已經在殿外候了一個多時辰了。
請她進來吧。皇帝說完,起身下床,稍稍整理了下衣袍,于床沿邊端坐。
只見嫻妃款款而來,步伐從容,面上是一貫大方得體的笑容,走近后行禮問安,恭敬謹慎得恰到好處,更是無一處不妥帖。
皇帝抬手示意她平身,她起身后于一旁紫檀木椅上落座,關切道:臣妾聽聞皇上晌午時在御花園淋雨,唯恐圣駕有恙,可又不敢貿然前來打擾皇上,但不巧的是臣妾這里有些要緊的宮務需請皇上示下,所以不得不急著趕來,希望沒有打擾到您休息。
朕并無大礙,休息一下便沒事了,皇帝邊說邊接過嫻妃遞過來的紅糖姜湯,低頭用羹匙輕輕攪動,繼續道:你說的要緊宮務是什么?
嫻妃道:回皇上,上次跟您提及的開放護城河以增加宮中進項的事,臣妾想出了一些具體的舉措,想請皇上示下。
皇帝聞言只是抬了抬手,道:這事朕記得,你的想法很好,至于具體的舉措,只需跟太后商量便可,朕相信你的能力,只管大膽去辦就好。
嫻妃微微躬身,道:謝皇上謬贊,臣妾定不辜負皇上的信任。
皇帝笑道:朕相信自己的眼光,嫻妃你不必太過自謙。
可見她原本喜上眉梢的神情忽又變得沉重,皇帝繼續問道:還有其他事?
嫻妃略有遲疑,思索了一下道:臣妾剛才在殿外等候時,接到內務府的通稟,說是這場大雨來的太急,且又雷電交加,御花園里有幾顆古樹被雷劈倒,砸傷了路過的辛者庫人......
皇帝原本攪動湯碗的羹匙突然停下,呼吸一滯,猛地抬頭,匆忙打斷她急聲問道:是誰?
嫻妃本未曾料到皇帝會有此一問,著實愣了一下,心中雖有不解,但仍回答道:是兩個為花圃蓋雨遮的小太監,雖然傷得不輕,但已叫太醫看過了,暫無性命之憂,請皇上放心。
皇帝暗暗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不是她。隨即卻心下一驚,自己竟害怕她會死嗎?不是說了很多次要擰掉她的腦袋嗎?為何即便在夢里,看到她暈倒在他懷里,他都會驚慌失措,心痛不已?
這個該死的女人,休想這么輕易的離開!想死?沒那么容易,要死也等到先向他低頭之后才行!
嫻妃見皇帝兀自陷入沉思,眼神愈加銳利,且面露不平之色,連后槽牙也咬緊了起來,她心中更加疑惑,不禁探身問道:皇上?您怎么了?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聽到這話,心中閃過幾句咒罵,似自嘲又似憤恨,但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彎起嘴角,若無其事道:朕的意思是,凡是在這場雨中受傷或染病的宮人,皆要派太醫前去救治,不得耽誤,朕不愿后宮眾人受到苛待。
從養心殿回承乾宮的路上,嫻妃坐在采仗上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皇帝今日種種反常之舉到底所為何事。
時至傍晚,夜幕降臨,雨后的青磚路面濕滑不堪,兩側亮起的宮燈勉強照亮冗長的宮道,嫻妃正想得出神,只見兩個宮人架著一個身著辛者庫衣服的宮女閃到路邊。
她叫停了采仗,端詳了她一番,只見她面色赤紅,口唇干裂,似染風寒,此刻耳旁忽又響起了皇帝先前說過的話,于是吩咐道:給她找個太醫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