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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春逝</h1>

四月天，鶯飛草長，萬物復(fù)蘇。

今年圓明園的春天姍姍來遲，自從三月初降了一場寒霜，大地才從沉睡中蘇醒，開始迫不及待展示它磅礴的生命力，只短短一個月間，枯樹爆出新芽，綠意浸染枝頭，繁花競相綻放。微風(fēng)吹過，滿樹芳菲搖曳生姿，抖落一地姹紫嫣紅。天地已擺脫了冬日的陰冷蕭索，開啟了新一輪的生機(jī)勃勃。

暖風(fēng)拂溪水，翠波生漣漪，滿目皆春意，無處不溫柔。

令貴妃斜倚在院子里的羅漢榻上，頭上只松松地挽了一個髻，一襲鵝黃色的漢服飄逸輕盈，垂落于紫檀腳踏邊，與落在地上的花瓣散在一處，相依纏繞。

身后的梨樹已是花團(tuán)錦簇，清風(fēng)拂來，柔白的花瓣隨風(fēng)起舞，清清淺淺，洋洋灑灑，散落一地潔白，帶著香甜的芬芳，點(diǎn)點(diǎn)沁人心脾。

從桃花落盡到這梨花綻放，時(shí)間算起來，已過去整整一個月了；她從天然圖畫搬來天地一家春，也剛好滿一個月。

而她的永璐，也已經(jīng)離開一個月了。

確切的說，她是從皇帝的九州清晏搬到天地一家春的。

在五福堂傳來噩耗時(shí)，她眼前一陣發(fā)黑，強(qiáng)忍住喉嚨深處涌起的甜腥，扯起步子就要往屋里奔，珍珠和小全子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她的腿，她掙不開，動不了，張著嘴卻吼不出聲音，眼睜睜看著太醫(yī)院的御醫(yī)們一個個伏在她身前，滿院子的奴才跪了一地，震天的痛哭聲和叫喊聲在她耳邊轟鳴，她徒勞地掙扎著，視線漸漸模糊，在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之前，她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懷抱的主人，擁有這世上最明亮的雙眸，

可此刻它們卻變得混沌哀傷，她在恍惚之間看到他身后揚(yáng)起漫天銀白，她顫顫地抬起手輕輕撫去他眉梢上的殘白，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輕輕道：

皇上，是下雪了嗎？

從昏睡中醒來，已是三日之后。

她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依舊是昏迷前最后一刻將她擁入懷中的那個人，那雙眸子赤紅腫脹，眼窩深陷，雙目含淚，悲傷中閃著微光，他坐在床沿輕輕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邊親吻，深邃的目光中帶著無限疼惜，唇角努力勾起一個笑容，柔柔道：

瓔珞，我們又有孩子了。

她聞言渾身猛地一震，瞪大雙眼似不敢相信，雙唇幾番張闔，終是緊緊抿住，胃里和喉嚨里一陣翻涌，惹得鼻子發(fā)酸，她倏地把頭轉(zhuǎn)向床榻內(nèi)側(cè)，閉上眼任淚水洶涌而出。

令貴妃自此便在九州清晏殿住了下來，皇帝怕她觸景生情，不準(zhǔn)她搬回天然圖畫，執(zhí)意留她在身邊親自照看。他自己白日里在前殿處理政事，日落后便回到后殿，陪她用膳就寢。

她自蘇醒之后，就變得懨懨的，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三魂走了七魄，再不復(fù)往日的生龍活虎，古靈精怪。連孩子們來看她，也是懶懶地應(yīng)付著，面上雖笑著，但眼里依然冰雪未融。

皇帝很心急，這樣的魏瓔珞是他不熟悉的，從前與天斗與地斗，氣得他錐心刺骨，后來想盡辦法爭寵，花樣百出讓他愛不釋手，分開時(shí)狠話說盡，傷得他痛徹心扉，冰釋前嫌互表真心后，這幾年二人更是蜜里調(diào)油，幾乎膩到骨子里。

無論何時(shí)何地，她總是那么鮮活有趣，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永不言敗，從不放棄。哪怕曾經(jīng)因?yàn)檫_(dá)目的不擇手段而受到他的斥責(zé)，可他依舊欣賞她身上那股堅(jiān)韌的精神和強(qiáng)大的意志力。可如今的魏瓔珞，卻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不再追貓打狗，不再妙語連珠，不再嬉笑怒罵，對周圍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連最愛的蘇造肉都不吃了，更別提他這個夫君了。

皇帝很苦惱，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永璐的夭折是她心里過不去的坎兒，可他不敢提，也不敢問；加上她現(xiàn)在又懷了他的孩子，情緒異常敏感，烏黑的大眼仿佛隨時(shí)準(zhǔn)備著盈滿淚水，有一次他只是隱隱地勸慰了一句，她就倒在他懷里哭了半個時(shí)辰，從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提這事了。

為此他找來葉天士，想尋些有用的建議。可葉天士杵在那里抓耳撓腮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憋出了幾句心病還須心藥醫(yī)，解鈴還需系鈴人，帝妃之間要多溝通之類可有可無的話，皇帝氣得差點(diǎn)又要拿茶盞擲他，若不是看在令貴妃這一胎還需要他照撫的份兒上，簡直恨不得一腳將他踢出紫禁城去。

皇帝看著他哆哆嗦嗦軟著腳離開的背影，心里更氣了，說什么多溝通，他若是敢親自去問的話還用特地來問他？還有什么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句更不像話，他要上哪兒給她找個一模一樣的永璐回來？想起這個兒子，他心里忍不住一陣抽痛，他頹然地靠在御座上，雙目微闔，抬起手輕揉發(fā)痛的太陽穴，不住地嘆氣。

沒成想不出三日，令貴妃便趁著他返回紫禁城處理政事時(shí)自行搬到了天地一家春。皇帝回來之后大發(fā)雷霆，留守九州清晏殿的德勝跪在地上嚇得瑟瑟發(fā)抖，只說令貴妃決定要做的事連皇上都攔不住，更何況是他們這一幫奴才？這番話一落地便立即遭到師父李玉一記恨鐵不成鋼的刀子眼，皇帝的臉上更是一陣紅一陣白，既尷尬又難看。結(jié)果不出意外，二人屁股受苦，只不過德勝的是被慎刑司打的，李玉的是被皇帝踹的。

皇帝本想去天地一家春把人接回來，可又想到魏瓔珞那個倔脾氣定不會乖乖就范，而他心中雖惱她擅作主張，但嘴上卻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加之新歲伊始，前朝諸事繁雜，整個三月都忙著兆惠將軍凱旋的慶功大典，歷時(shí)數(shù)年的西北戰(zhàn)事于去年終于取得決定性勝利，朝廷上下無不歡欣鼓舞，振奮不已。隨之而來的是絡(luò)繹不絕的封賞，慶祝和朝賀，他實(shí)在分身乏術(shù)，也就任著她在天地一家春住了下來，沒有再追究。

令貴妃離開九州清晏殿，心中著實(shí)也松了口氣。

皇帝的小心翼翼她不是沒有察覺，也并非無動于衷，相反，她倒覺得有點(diǎn)無所適從。

小十四驟然離世，她內(nèi)心深處積著無限悲慟和怨恨。她醒來已是三日之后，永璐的喪事也已經(jīng)辦完，她連孩子最后一面都沒見著，她知道這是宮里的規(guī)矩，也是皇帝體恤她，怕她悲傷過度傷了身體。可道理她都懂，感情上卻無法接受。憶起先皇后在七阿哥去世時(shí)曾怨皇帝無情，聽明玉說當(dāng)時(shí)皇帝派人硬生生的從先皇后手中奪走了七阿哥的遺體，帝后二人大吵一場，最后先皇后被綁在寢殿之中，獨(dú)自痛苦絕望。

她想起這些就禁不住渾身顫抖，牙齒打戰(zhàn)吱吱作響，想立即沖到皇帝面前質(zhì)問他，將滿腔怒火和滿腹哀傷發(fā)泄出來。但肆意的宣泄也許能暫時(shí)緩解一時(shí)的壞心情，可那些不負(fù)責(zé)任的話一旦脫口而出，受到傷害的只有眼前這個同樣悲痛欲絕的男人啊。

永璐的死對于他，何嘗不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一年之內(nèi)，接連失去了兩個孩子，他的悲傷和痛苦，其實(shí)一點(diǎn)都不比她少。

住在九州清晏殿的那些日子，她總是用過晚膳便早早上床安置，皇帝陪她吃完飯，會返回前殿處理政務(wù)，戌時(shí)一過便回來就寢，她那時(shí)不愿搭理他，每每都翻過身背對著他，他也不在意，換上寢衣脫了鞋子直接從背后擁著她入眠。

燭火吹熄，窗外月光清冷，樹的影子順著床內(nèi)側(cè)的墻面蜿蜒生長，夜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靜謐的夜更顯幽靜。黑暗中二人默不作聲，只有弱不可聞的呼吸聲交相起伏，令貴妃渾身僵硬的任由皇帝摟著，不一會兒，隨著身后一陣細(xì)微的嘆息，她突然感到一陣溫?zé)岬呐饔啥鷤?cè)順著后頸慢慢淌下，伴隨著皇帝微弱的哽咽聲，仿若已自控至極，可身體還是抑制不住輕輕地顫抖，她的身子在他略略收緊的臂彎中漸漸軟下來，緩緩閉上眼，不再抗拒。

她睡不著，可又不想讓皇帝知道，于是只能閉著眼調(diào)整呼吸，讓它慢慢變得均勻，皇帝以為她已熟睡，在她額頭輕吻后躡手躡腳地披上外衣，去外間繼續(xù)批折子，她在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寢殿內(nèi)的那一刻倏地睜開眼睛，黑暗中月光透過窗欞落在青石地磚上，反射出幽幽的冷光，殿門緊閉，可門縫仍透進(jìn)外間燭火燃燒的光亮，一暗一明，一冷一暖，兩種光線交織著，像無處安放的心事，無奈又煎熬。

令貴妃在皇帝寢宮調(diào)養(yǎng)身體，不但未見成效，郁結(jié)之癥反有加重之勢，皇帝心急如焚，脾氣愈發(fā)暴躁。她在里間修養(yǎng)，白日里聽他摔杯子，申斥人，踢屁股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但無論前殿里是怎樣的暴風(fēng)驟雨，這男人走進(jìn)內(nèi)殿時(shí)永遠(yuǎn)都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她放下手里的繡繃，輕輕倚過去靠在他懷里，余光瞥見李玉眼中含著淚，一瘸一拐的兀自把殿門關(guān)好。

她知道她再待下去，只會更加雞犬不寧，相較于他人的撫慰，她更需要的是自己的獨(dú)處，需要足夠的空間和時(shí)間，慢慢理清心中千頭萬緒。于是那日皇帝回紫禁城處理政務(wù)，前腳剛離開，她便立馬命人收拾東西，毫不猶豫地搬到了天地一家春。

令貴妃在天地一家春一住便是月余，這期間皇帝忙于前朝政務(wù)，并沒有過來看她，但每日都遣了德勝過來問侯，這段日子雖然政事繁忙，但回部獻(xiàn)俘，西北凱旋，自是有不少稀罕物件進(jìn)貢朝廷，皇帝人雖未至，但三天兩頭的總會派人給她送些好吃的好玩兒的，新疆的葡萄干，和田玉，羊毛地毯，寧夏的枸杞，銀器，賀蘭硯，甘肅的藥材、皮張，天水雕漆擺件，流水般的賞賜絡(luò)繹不絕地進(jìn)了天地一家春，后院的小庫房都快裝不下了。

這日春光正好，令貴妃懶懶地靠在院子里梨樹下的羅漢榻上，嚼了幾顆河西沙棗，手中的志怪話本翻完了，被隨意丟在一邊，她擰著身子把下巴抵在靠背上，伸出手去接樹上飄落的梨花，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白色花瓣隨風(fēng)飛舞，抬首瞥見樹上綠意漸濃，待這梨花落盡，春天也就要過去了吧。

遠(yuǎn)處傳來疾疾的腳步聲，聽得出是常年精于弓馬騎射之人才會有的穩(wěn)健和矯捷。她輕笑回眸，那人轉(zhuǎn)眼已來到身前，她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jì)，可依舊風(fēng)姿俊朗，氣宇軒昂，瘦削的臉上一雙漆黑的眼睛里閃耀著星芒，任春日燦爛的陽光也無法奪其分毫，他唇角微彎，笑意淺淺，那一刻心底的冰雪都被融化，天上人間只余一片明媚。

令貴妃癡癡的看著皇帝的臉，她已有一個月未見到他，自順?gòu)迨录螅麄冞€從未分開過這么久，她竟不知自己心底的思念竟如此深切，嘴邊漾起笑容，眼眶卻泛了紅。

皇帝見她這副笑中含淚的樣子，一時(shí)怔住，趕緊大步上前，將人輕輕攬?jiān)趹牙铮恢皇州p撫上她的小腹，柔聲道：是不是這個孩子又鬧你了？

她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懷里，悶悶道：沒有，他很乖的，臣妾只是......只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皇帝低頭仔細(xì)傾聽，可還是聽不出個所以然，看著她嫣紅小臉，一臉羞澀，皇帝心下了然，摟緊懷中佳人，輕笑道：嗯嗯，你不必說，朕知道的。

她在他懷中倏地抬起頭，迷惑不解地問道：皇上知道什么？

皇帝望著她，笑而不語，輕攏她鬢角的碎發(fā)，半晌才低低在她耳邊道：朕也想你了。

女子雙頰霎時(shí)緋紅，復(fù)又把臉埋在皇帝胸口，喃喃道：皇上騙人，若真想我了怎么這么久才來？

她語氣似有慍怨，可環(huán)住皇帝腰身的雙手又收緊了些。

皇帝微微向后錯開身子，盯著懷中小人兒，只見她玉面含春，眉目如畫，未施粉黛的臉上透出淡淡的粉色，皇帝心底柔情泛濫，一時(shí)難以自抑，低頭輕吻住她的唇，起初只是淺嘗，流連幾番后，舌尖叩開她的貝齒，深入檀口與她纏綿，他在她的唇齒間一邊喘息，一邊低語：真是沒良心，當(dāng)初是誰瞞著朕搬走的，嗯？

說罷輕咬了一下她的唇瓣，以示懲戒。

她哎呦一聲，吃痛低吟，抬起粉拳捶打男人肩膀，可那人不為所動，依舊霸占著她的唇舌，深吻不休，似要將這月余的相思都化入對方口中，融進(jìn)彼此心底。

女子任他這樣吻著，藕臂勾住男人的頸項(xiàng)將他拉得更近，之前從未覺得親吻能這般心醉神迷，氣息交融，香唾交結(jié)，內(nèi)心似迸發(fā)出無窮無盡的力量，將二人緊密纏繞在一起，不想分離。

微風(fēng)拂過，吹散一地柔白，她恍然間看到皇帝身后揚(yáng)起飛雪，才驚覺自己昏迷那日，落在皇帝眉間的一抹素白，原來是桃花落盡的一片飛羽，彼時(shí)她輕觸他的眉頭，一如當(dāng)年紫禁城初雪之日，他抱著她入了養(yǎng)心殿，置于龍床之上，也曾無限憐惜地拂去她眉梢上的殘雪。

原來世事皆是輪回，只是發(fā)生之時(shí)尚在茫然，可漫長的人生自會給出合理的答案。

這些年經(jīng)歷的生離死別，是否冥冥之中，也自有定數(shù)，只是時(shí)機(jī)未到，還不曾被參透看破？

可那失去至親至愛的傷痛又有什么道理可言？她挨過一次又一次，看著身邊人一個個離開，先是姐姐，再是先皇后，直至去年失去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如今又是稚子永璐，傷痛讓她的心遍布溝壑，一層層加深，怎么也填不平，怎么也愈不合。

若人生來就是為了分離，那又為什么要相遇，離開的人又算是什么？

這是她第一次質(zhì)疑生而為人的意義，想不通，又說不出，所以一直郁郁寡歡，不言歡喜。

可眼前這個男人的懷抱卻讓她安心，讓她眷戀，本以為自己已是了無牽掛，可見了他還是會心動，見不到依然會想念。

因?yàn)橄噍^于死別，她曾與他經(jīng)歷過生離。

在這之前，她以為所謂生離，不過是與傅恒那般，一場大雪就能埋葬了所有往事，以及心頭曾經(jīng)有過的深深悸動。再見面時(shí)，可以談笑風(fēng)生，卻心如止水。

可與皇帝的分離，卻是全然不同的感受，那些年生生分離隱忍不見的煎熬還不時(shí)在心頭縈繞，壓抑，忍耐，期盼，失落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徹骨的思念像一張大網(wǎng)，將她牢牢鎖住，越掙扎纏得越緊，斷不了念想，又不得相見，這甚至比死亡更加折磨人，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試一次了。

想到這里，她更加擁緊皇帝，唇齒相依之間，感受著他胸膛里劇烈的心跳，皇帝察覺到懷中之人愈加熱烈的回應(yīng)，氣息已是不穩(wěn)，可又因念著她此刻的身體，不敢過分唐突，于是只能勉力自持，不讓自己將人壓到塌上去。

最后，還是皇帝輕輕扯開了些許距離，二人抵著額頭，緩緩平復(fù)急促的呼吸。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輕輕開口道：你的心情可是好些了？

嗯。她輕應(yīng)一聲，并不想多說，雙眸低垂，不去看皇帝的眼。

皇帝憂慮她心底郁結(jié)未解，見她如此回應(yīng)，更加印證了自己所想，于是心中輕嘆一聲，扶起她的雙肩，臉上頓時(shí)換上一副輕松愉悅的神情，挑眉道：朕今天給你帶了一件好東西，你一定會喜歡的。

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個檀木鎏金八寶盒子來，打開后只見暗紅色的絨布內(nèi)里躺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金色琥珀珠子。

令貴妃自得寵以來，皇帝和太后賞賜下來的奇珍異寶自是見過不少，這枚琥珀珠子乍看上去并無特別，可皇帝此刻臉上那興奮又猶豫的神情讓她對它生出了幾分好奇，于是伸出拇指和食指，輕輕將它拈起來仔細(xì)品賞。

這珠子通體圓潤，晶瑩剔透，淡金色的光澤如陽光般明亮。渾圓透明的珠子沒有一絲瑕疵，只是在其中間隱隱可見一道陰影，女子將它對著陽光細(xì)細(xì)查看，微涼的觸感順著指尖浸染開來，果然，這琥珀珠子之中有一條細(xì)細(xì)的線。

女子轉(zhuǎn)頭看向皇帝，她深知他拿到她這里的自然都是千挑萬選的上品，這枚珠子有如此明顯的瑕疵，想必一定另有深意，所以她并未發(fā)問，只是歪著頭朝皇帝眨了眨眼，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皇帝雖早已料定她會有疑惑，可親眼見到她這副俏皮天真的模樣，心中還是不由得一緊，他輕咳一聲壓下心頭悸動，垂首沉思，似在搜腸刮肚尋找恰當(dāng)?shù)挠棉o，又似竭盡全力平復(fù)暗涌的情愫，許久之后，才抬起雙眸，認(rèn)真注視著眼前女子，慢慢開口道：

這原本是今年初緬甸進(jìn)貢的金珀，朕命內(nèi)務(wù)府熔了重制，里面這條細(xì)線，是永璐滿月時(shí)落下的胎發(fā)。

皇帝面色如水，靜靜地從呆若泥塑木雕般的令貴妃手中拿過那琥珀珠子，放在掌心輕輕摩挲，長嘆一口氣，繼續(xù)道：

朕知道永璐的死是你的心結(jié)，你心里苦，想要尋個答案，朕又何嘗不是？所以朕不想對你說什么逝者已矣之類的廢話，倒是想讓你痛哭一場，打朕罵朕都行，也好過你在朕面前強(qiáng)裝笑顏，表面上若無其事，其實(shí)心底早已萬念俱灰。

皇帝見女子倏地偏過頭，長睫低垂掩住眼中泛起的晶瑩淚光，胸口起伏，呼吸漸促，復(fù)又低低道：

永璐是你我二人的長子，朕曾暗暗給予厚望，但不知是否是這份隱隱的期待，反倒折了這孩子的福氣，朕十分自責(zé)，內(nèi)疚不已。朕既想讓你將心底痛苦和憤怒盡數(shù)發(fā)泄，可又怕......怕你像當(dāng)年容音那般，問得朕啞口無言，因?yàn)槟銌栯薜膯栴}，朕也不知道答案。

懷中的女子早已泣不成聲，只能死死咬住手中繡帕，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皇帝見她這般隱忍，心都疼得揪了起來，于是更加用力抱緊她，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么顫抖：

這些日子朕沒有急著來看你，是想先把自己的心安置好，你我二人之中，總要有一個人先好起來，才有力氣去安慰另一個。當(dāng)年永璉過世，朕明明心痛欲碎，可還是撐著帝王的尊嚴(yán)和體面，不形于色；立太子的詔書明明早就擬好了，可朕卻留中遲遲未發(fā)，導(dǎo)致容音黯然神傷，埋怨了朕那么多年。所以，朕這次下了決心，此時(shí)此刻，朕不是什么天家帝王，朕只是一個痛失愛子的父親，朕憐愛，疼惜，且十分想念這個孩子。

他將她攥著繡帕的手拉到身前，輕柔的掰開緊握的手指，將琥珀珠子放到她掌心，然后大手包小手，慢慢合上手掌，另一只手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看她眼睛鼻子都哭紅了，自己忍不住也跟著眼眶泛紅。他努力穩(wěn)了穩(wěn)心神，繼續(xù)道：

這珠子朕熔了兩顆，一顆放在你這里，另一顆放在朕隨身佩戴的香囊里，朕此生無法看到這孩子長大成人，那就讓他來陪著朕，總不至于一個人在那邊太孤單。

皇帝這番話用心良苦，情深意重，女子握緊手中的珠子，淚眼婆娑地看著皇帝，他雙目炯炯，盡是溫柔，明明已過中年，可此刻眼底眉梢間卻似少年正在等待著心愛之人的回應(yīng)般焦急忐忑，一時(shí)間所有的困惑和不平都被治愈，她的心被熨帖得又軟又暖，她捧起男人的臉，湊上去輕吻了一下他的唇，定睛看了看他，然后又親了親，隨即撲倒在他懷里，手指在他胸口的團(tuán)龍紋繡上輕輕畫著圈，雖然已是極力平復(fù)，可開口時(shí)還是透出了哭腔：

臣妾替永璐領(lǐng)了皇上這恩典......這孩子與我們的緣分淺，留不下，早早就去了極樂世界。臣妾有時(shí)想，那地方許是真的美好吧，不然為何臣妾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往那里奔？只是永璐還那么小，臨走時(shí)又沒有親人在身邊，這一路兇險(xiǎn)未知，他該有多孤單多害怕？臣妾心里好難受。

皇帝摟緊懷中之人，緊抿雙唇不讓抽泣之聲溢出：不會的，永璐是朕的兒子，有朕的龍脈之氣護(hù)著他，一切邪魔障惡都不敢近他的身。

女子在他懷中點(diǎn)點(diǎn)頭，又道：臣妾也曾怨恨皇上，仔細(xì)想來，是覺得永璐這孩子可憐，來到人世間三載未滿，就匆匆離開，什么都沒留下。今日得皇上一番肺腑之言，臣妾便知道，除了我這個親額娘，還有人會記得他，在意他，也就不枉他來這世上走一遭了。

傻瓜，朕怎么會忘了永璐呢？

皇帝笑著輕撫她的長發(fā)，眼中閃著光。

女子吸了吸鼻子，埋首在皇帝懷中繼續(xù)道：臣妾這些日子想明白了一句話：向死而生。若死亡即是終點(diǎn)，那就沒什么可怕的，逝去之人，只要活著的人還記得他們，他們就不算離開。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也許將來，皇上和臣妾還會經(jīng)歷這樣的離別，可臣妾知道，無論前路有多難走，皇上都會陪著臣妾，是不是？若最終的那天真的來了，臣妾自私，希望走在皇上前面......

魏瓔珞！皇帝倏地扶起她，雙手緊緊捏住她柔弱的雙肩，長眉擰成結(jié)，目光深沉的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朕命令你不許再說那個字，也不許再有那樣的念頭，一絲一毫都不許有。

見她揚(yáng)起的小臉上淚痕未干，眼中還透著懵懂，他的心又軟了下來，語氣也變得輕柔，好生勸慰道：朕也明白了一件事：注定要發(fā)生的壞事，就不要去想它。若說起來，朕比你大十六歲......

皇帝眼中好不容易散去的陰霾又聚集起來，令貴妃趕緊用手捂住皇帝的嘴，急急道：呸呸呸，皇上胡說什么呢？

她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笑道：皇上一定會長命百歲，才能確保我們母子平安呀。

你呀！

皇帝無奈，輕戳了一下她的額頭，看著她假裝害怕的閉上眼向后躲，也忍俊不禁。

皇帝的指尖由女子額頭滑至臉頰，忍不住用手背輕輕摩挲，滑膩的觸感讓他沉迷。女子在他的撫摸中睜開緊閉的雙眼，眼前是一片璀璨星光，她癡癡地沉溺在皇帝柔情似水的目光中，忽見他溫柔一笑，喃喃道：真好，終于有了真正的笑模樣，朕去年下旨冊封貴妃，都沒見你這般笑過。

女子聽罷竟撅起嘴，低頭扯著皇帝腰上的玉帶：若是皇上答應(yīng)臣妾，這胎之后就不再生了，臣妾天天這樣笑給您看。

皇帝聞言又氣又無奈，捏住她的下巴與她對視，咬牙切齒道：你還好意思說！這孩子怎么來的，你還不清楚嗎？

女人臉上一燒，急忙撇過頭去，片刻的尷尬后，終是忍不出咯咯笑起來，可又隨即一臉正色，伸出雙手猛地夾住皇帝的兩頰，煞有介事地輕哼一聲：那還不是因?yàn)榛噬先滩蛔。?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