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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意沒有哭,只是把臉埋進兩膝之間。悶熱的假發(fā)歪斜,摩擦著他的臉頰,裴知意伸手扯住假發(fā),卻沒有多余的力氣把它扯下來。
他蜷縮成一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寂靜中,微微發(fā)抖。
信任的基石已然崩塌,中間橫亙著的是再也無法跨越的河流,裴知意只能隔岸遙望著商景明。
或許人生從十九歲那年開始就錯軌了。
可是他也沒有辦法。
所有人都被困在漩渦里,困在漆黑陰暗的商宅,困在十八九歲,困在命運的分岔路口。
不得進,不得退。
過去無法提及,未來也模糊不清。
太陽照常升起,商景明下樓用餐,剛好碰見裴知意拎著澆水壺從花園回來。
卸去假發(fā)和妝容的裴知意又變回了往日的樣子,就像昨晚只是商景明的一場光怪陸離的夢,睜開眼所有的事情都清零。
只是,裴知意看起來有點憔悴,面色蒼白,嘴唇淡得幾乎沒有血色,眼睛微腫。
但他還是保持著禮貌,走到商景明面前,聲音輕而平穩(wěn):“商先生,早。”
商景明沒有理他,徑直掠過。
吃早餐時傭人端上來班尼迪克蛋和咖啡,商景明邊看報表邊吃早餐,下意識端起咖啡。
咖啡杯冒著熱氣,鼻腔里全是濃郁醇香的咖啡豆味,伴隨著恰到好處的果酸與微苦。就在杯沿即將觸碰到嘴唇的瞬間,商景明的動作突兀地停下。
這杯咖啡也是裴知意泡的。
早上在家喝的咖啡,全部都是裴知意為他磨的咖啡豆。
商景明放下咖啡杯和刀叉,撥通司機陳叔的電話號碼,回臥室挑選今天的珠寶飾品。
華麗的珠寶柜子里,還擺著那個最初被他丟進垃圾桶的秋草鸚鵡。
此刻,這個象征著之前那段緩和時光的小物件顯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無聲地嘲諷他昨夜的發(fā)現(xiàn)和此刻的煩躁。
商景明猛地拉靠柜門,拿出那只毛茸茸的鸚鵡,幾步走到房間角落的垃圾桶前,舉起手。
就在他準備丟進去時,動作卻僵在了半空。
他盯著掌心那團柔軟又漂亮的毛絨掛件,眉頭緊鎖,下頜線緊繃。
幾秒后,他像是跟自己較勁失敗般,泄憤似的“嘖”了一聲,最終還是沒有松手。
他轉身,拉開一個存放不常用物品的儲物柜,近乎粗暴地將那只秋草鸚鵡塞了進去,然后“砰”地一聲關上,眼不見為凈。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與裴知意已經(jīng)有了那么多的鏈接。
這個認知讓商景明很煩躁,他強烈地想要與裴知意割席,于是像個幼稚的小孩子,想要用最直白粗暴的方式斬斷所有聯(lián)系。
裴知意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看得出商景明的抗拒與厭煩,并沒有再主動交流。
如果有需要溝通或者是主動找商景明的事情,裴知意會讓傭人詢問。但商景明可以分辨出哪些是裴知意的想法,因為傭人不會替他那么詳細周到的考慮。
凡事裴知意提出的,商景明非必要不回答,久而久之裴知意也不再讓傭人來詢問,他們都各退一步,成為彼此生活中的隱形人。
他們還是共處在同一片屋檐下,只是商景明再也不會回應裴知意,他們也不會再一起吹晚風、去花園里找四葉草、喝裴知意手磨的咖啡和車厘子氣泡水。
冷戰(zhàn)悄無聲息地進行著,商景明忙于工作早出晚歸,休假時也不會留在商宅,而是找謝朗星和眭崇出門散心。
一個普通的晚上,飯桌上安靜到令人食不下咽。商景明無意間掃了眼裴知意,僅一眼,他就覺得裴知意比先前消瘦了些。
后來也是一個深夜,窗外已經(jīng)傳來模糊的蟬鳴,皎潔明亮的月光高懸于夜空之上,把夜色映襯得柔軟。
商景明將近凌晨才從浴室出來,遠遠地,他看見花園前的階梯前,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這個時間點,只會是裴知意。
他坐在階梯上,指尖夾著猩紅一點,向來挺拔的脊背在此刻竟然是塌下來的。
裴知意像是疲憊到極點,緩慢地抽著煙,灰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陰影和夜色模糊了他的側臉,讓商景明看不清他的樣子。
現(xiàn)在的裴知意已經(jīng)不會再被煙嗆到了。
商景明收回視線,不再看他。
又是一頓晚餐,季青云結束工作留在家中用餐。裴知意沒怎么吃,細致入微地幫季青云剔魚刺,夾出鮮嫩的魚肉,放進季青云的碟中。
“景明,你跟何羽相處得怎么樣了?”季青云慢條斯理地吃完魚肉,緩緩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