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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之前從不這樣過問,也不這樣審訊犯人般的干涉他的生活。
他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煩躁與悲傷,他一點兒都不想回憶昨晚發生的一切。
他快要失去沈序了,失去這個世界上他最愛的人之一……
可是母親不會懂得。
江律深感到異常焦躁不安。
“媽,你到底要說什么!就是我的一位朋友出了些事情,現在已經都解決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問了!”江律深拔高了音量,他幾乎從不這樣沒禮貌地和母親說話。
“真的沒事了嗎?”
宋安茹沒生氣,還是輕聲問了一句。
在她眼里,眼前的兒子依舊是那個被創傷困住、脆弱不堪的孩子。
“沒事,我很好。”江律深不咸不淡地回答。
可對上母親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瞬間眼眶通紅,又倉皇低下頭,掩蓋自己的情緒。
宋安茹的情緒卻再也掩不住了,淚水瞬間決堤,順著尖細的下巴撲簌簌流下。她狼狽地轉過頭,不敢正視兒子,既怕自己的模樣被看見,更怕徒增兒子的煩惱。
哽咽的哭聲被風一吹,很快便支離破碎,消散在空氣里。
江律深嘆了口氣,于心不忍,扶著母親瘦削的、此時正在顫抖的肩膀,拉著人坐在了一旁的長椅上。
宋安茹雙手掩面哭泣,悶悶的話語傳出來:“什么時候又開始的?不是醫生說都好了嗎?”
她很害怕。
“媽……”江律深的聲音帶著絲祈求。
“你還想騙我嗎?我知道,你昨天就是聽了……車禍的事情才跑出去的。”宋安茹一把扯過兒子的手,緊緊攥在手里,指甲幾乎要掐進江律深的皮肉里,他能清晰感覺到傳來的刺痛。
“是誰?是你的哪個朋友出車禍了嗎?”宋安茹語氣篤定,后又崩潰發問:“可是你不是都好了嗎?什么時候又開始的?為什么不去看醫生?為什么不和媽媽說?”
宋安茹說著說著就忍不住嚎啕大哭,她看著眼前兒子沉悶不說話的樣子只剩下滿腔心疼。
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四歲的江律深失去父親后,封閉內心、接近自閉的模樣。
不哭不鬧,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比垂暮老人的眼神還要淡漠。偶爾只會蹦出一兩個詞,不過是一聲:“爸爸”。
可宋安茹聽到更為難過,因為江律深已經沒有爸爸了。
她已經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兒子了。
她到處求醫,終于在江律深六歲那年傳來轉機,醫生費勁精力,才讓小小的江律深愿意開口說話,說出他心中最想表達的話。
下一秒,宋安茹聽見江律深的話如墜冰窟。
——“是我害死了爸爸。”
宋安茹彼時兩眼一黑,幼童稚嫩的聲音一遍遍重復著那句將父親死因歸咎于自己的話,語氣凄凄慘慘,像索命的惡鬼般,扎得宋安茹心口發疼。
在天之靈的江父若是聽到兒子接近懺悔的話語都要哭泣,更別提此刻親耳聽見的宋安茹。
她死死抱住自己奇跡的兒子——她所剩無幾的財富里最為珍貴的兒子,淚水決堤,哭著問:“誰教你的……不許這么說。這是誰教你的。”
“如果不是我那天吵著要買玩具,爸爸就不會在下雨天出門,也不會出事了……”小江律深的聲音異常平靜,沒有絲毫起伏,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板上釘釘的事實。
但他還是沒有勇氣再繼續說,父親離世的事實,太過沉重,根本不是一個六歲孩童能坦然說出口的。
這太殘忍。
但在這不說話的兩年里,這句不出聲的錯誤認知一刀又一刀地凌遲小江律深的心,把自己視為千古罪人。
或許他那時候太小,還不懂得死亡的真正意義。
但他看見爸爸流了好多血,看見媽媽一直在哭,看見一整屋和他一樣穿著白色衣服的人都在哭泣。
靈堂里的哭聲震天,連燭火都被震得微微搖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滅……
小江律深開始感到害怕,因為從那天起他再也沒見過爸爸。
可后來,有個尖細的聲音總在他耳邊盤旋,一遍遍重復著那句話,像一只手緊緊掐著他的脖子,惡狠狠地咒罵:“是你害死了爸爸。”
他便再也不哭了……
宋安茹不顧一旁醫生的目光,冰涼的吻落在小江律深的手背上,哽咽著重復:“寶貝,不許再說了……不是這樣的!你沒做錯任何事,是那個酒駕的司機不好!爸爸愛你,媽媽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