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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由脫水到重新舒展、挺立,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沈硯在這段時間里沒有拿筆記本看工作文件,也沒有拿手機看信息,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逐漸恢復生機的葉片上,腦子里沒太多具體思緒,像一片空茫的曠野。
沈硯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過類似的情景。
他站在這里,看著方亦擺弄這盆當時還顯得很幼小的植物,隨口問過一句:“這是什么品種?”
方亦當時拿著沒喝完的礦泉水往盆里倒,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不知道啊。”
沈硯不是很理解:“不知道你還養這么久?”
方亦這才抬起頭,傍晚的余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帶著點理所當然又很隨和的意味:“等它開花了,不就知道了么?”
很稀松平常的一段對話,發生在無數個被日常瑣碎填滿的黃昏之一。
沈硯當時并未放在心上,只覺得這大概是方亦諸多“無用浪漫”中的又一項。
但這么多年過去,這盆植物兀自生長,葉子多了些,植株大了些,卻永遠只維持著綠意,從來沒有任何開花的跡象。
直到此刻,沈硯看著它在一點水流下漸漸恢復精神,心頭再次浮上那個問題,又想問一句:“這是什么植物?難道只是純粹的觀葉植物,根本不會開花?”
可是旁邊沒有和他對話的人了。
很晚,沈硯拿出手機,隨便找了一個植物智能識別的app,app下載人數不多,占內存空間很小,沈硯對著那盆恢復了些許生氣的植物拍了一張照,等待系統分析,幾秒鐘后,屏幕上顯示出結果,說這是一盆垂絲茉莉。
下面還有詳細的養護說明,說這個品種喜溫暖、濕潤、陽光充足的環境,春夏秋需要散射光,冬季沒辦法在低于十五度氣溫的地方好好成長。
而寧市冬季濕冷,這座公寓的陽臺雖然景色很好,采光卻算不上充沛,換而言之,這盆垂絲茉莉放在這里,就算施一卡車肥料,這輩子這花也沒可能開。
沈硯難得發呆,對象是一盆花。
一種極其細微的、難以名狀的澀意,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心頭。
沈硯很想發信息和方亦說:“你知道嗎,你養了幾年的植物品種,叫做垂絲茉莉。”
但他沒有發信息的身份。
他沉默地打開手機購物軟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看了一下評價區各式各樣的買家秀,最后買了幾個不同品牌的仿太陽補光燈。
下單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沈硯沒有什么防備地接起來,是很久不見面的林芷。
林芷可能喝多了,說話有些斷斷續續,背景音有些嘈雜。
林芷沒想到沈硯會接電話,沈硯接起電話的第一時間,她的聲音帶著不確定:“沈硯?”
但林芷馬上說:“不要掛電話!”
林芷聲音有些難過,也有些急切,呼吸有些紊亂:“你先聽我講,別掛,就幾分鐘。”
說實話,林芷這些年過得并不差,甚至算得上十分順風順水。
那些故事里常見的“不能共苦者終遭報應”的橋段,大多是拿來忽悠忽悠那些十幾歲不諳世事、以為愛情即正義的傻白甜的廉價童話。
畢竟從文學史上看,唯有那些被現實拋棄、無力回天的窮酸書生,才會孜孜不倦地將自己的落魄歸咎于女人的背叛,從而在臆想中編織出一個個詛咒前任的話本,衍生出無數女性結局十分不友好的破爛故事,仿佛唯有如此,方能勉強縫合男人們輸不起又破碎不堪的自尊。
現實中,真正能抓住機會,懂得為自己謀劃的女人,往往才是活得不錯的那個人。
林芷從來沒有后悔過當初和沈硯分開,這個世界對女性的惡意太大了,如果一個女人對自己好那就是“自私”,那她愿意自私一點,別人怎么看是別人的事情,自己的路走得順暢,自己過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太清楚了,青春和美貌是她在特定階段最直白的資本,她不可能將所有的賭注,押在一個當時看來前景未卜的小概率事件上。
林芷見過很多在世俗中磋磨掉野心、能力、斗志的女人,年輕時靈氣逼人,后來為了所謂的愛情,在無法轉圜的世事中摸打滾爬,逐漸失去鋒芒,成為碌碌無為而灰頭土臉的中年平庸主婦,為幾塊錢的菜價思索數分鐘。
每每看到這種場景,林芷會耳提面命警戒自己,千萬不要成為這樣可悲到連自己都認不得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