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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有點遲疑,沒有立刻回答,過一下,聲音沒什么情緒地說:“私事,就沒帶他。”
方亦以為沈硯是回來祭拜的,“嗯”了一聲,沒說話。
過了一下,沈硯聲音低一些,主動繼續說了下去:“之前他們的骨灰一直放在寺廟的佛堂。”沈硯語速不快,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卻又不得不處理的瑣事,“當時事出突然,也沒有去挑墓地。最近寺廟要拆遷改建,管理員打電話通知我,問我要不要去把骨灰取走,還是直接讓工作人員安置到另外一間合作的寺廟。”
“所以回來買了兩塊墓地,把骨灰放進去,墓地的拆遷可能性應該會比寺廟低。”沈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后以一種異常客觀的旁觀者一樣的語氣,說,“我想他們兩個應該不會想待在一起,所以單獨買了兩塊公墓,一東一西,也許比較合適。”
夜里沒有下雨,云層也不厚了,但沒有星星。
沈硯停頓一下,似陳述一個已經完成的待辦事項,又說:“也順便過來把房子賣了。”
方亦說話沒仔細思索過,問:“什么房子?”
說完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么關鍵信息,果然聽到沈硯補充:“原來我父母住的那個。”
方亦沒再說話,坐在車里,靜靜聽沈硯說。
“房子空置很久了,當時因為在我爺爺名下,產權情況比較復雜,所以清算的時候,沒有算上。”沈硯聲音不大,斷斷續續說,“這些年一直掛著,但一直沒售賣出去,等到最近,房產中介給我發信息,說有對年輕伴侶,是無神論者,不忌諱這房子以前發生的事,愿意低價購入。”
“所以剛好過來簽買賣合同,順便辦產權轉讓的手續。”沈硯說。
“畢竟你自己也住過那么多年,怎么一定要賣?”方亦終于開口。
“沒什么留著的必要吧。”沈硯回答得很快,聲音淡然,沒什么情緒和波瀾,“也沒什么特殊的記憶。”
方亦從來沒問過沈硯父母的事情,沈硯也很少提及,難得說起,也像是在講不太熟悉的人一樣。仿佛那些理應血肉模糊的往事,是電視里新聞聯播上可以一掠而過的東西。
方亦想起以前在陳辛桌上看過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玄學書本,里面有一本是講四柱八字的,跟盜版書一樣,連出版社都沒有,不知道陳辛從哪個古玩城淘來的。
里面說有些人天生六親緣淺,有親人也和沒有一樣,似是孑然一身。
智能手表在他腕上輕輕震動了一下,屏幕微亮,提示有新的消息。
方亦低頭看了一眼,方芮問他周末回不回老宅吃飯,又給他分享了圖片,說是最新的b超。
方亦突然想起下午在病房里,看到的那只隨意擱在廉價木椅上的、沈硯的旅行袋。
沈硯出行很少拉行李箱,無論出差多遠,行程多密集,時間多長,總是只拿一個很簡單的黑色旅行袋,裝著必要的證件和三兩件換洗衣物,以及一臺筆電。
有時候真的趕上好幾個城市循環跑,也是這樣,只帶著必備物品,多余的再也沒有。
不會有零食,不會有消遣的雜書或雜志,不會有任何帶有個人偏好或生活氣息的零碎物件,像是數個世紀后那些被設計出來執行任務的機器人,出行前只計算并攜帶最必需的能源與工具,不帶任何冗余的情感或享樂模塊。
方亦覺得世上所有人都如同空中漂浮的風箏,無論飛得多高多遠,姿態是平穩還是顛簸,身后總歸是有一根或粗或細、或牢或脆的引線,若有若無地牽系在地面的某一點上,或是故鄉、是摯友、是親人、是回憶。
日暮時分,風息之時,再累再難,虛虛將繩索一收,心緒總能找到一處可以暫時停靠的地方。
可是沈硯沒有。
沈硯像是沒有引線的風箏,兀自懸浮在半空,在這片天空,或者在那片天空,本質上似乎并無不同,因為沒有歸途。
沒有人需要對天空里的任何一架與己無關的風箏負上責任,方亦從前一直是這樣想的,沈硯可能如今也是這樣想的,不然也不會說“我不夠完整,不好,不值得,不應該”。
在今天之前,似乎看起來是沈硯不懂方亦。
但到今天為止,直到聽沈硯用平淡語氣講述賣房遷墳的時候,方亦發現原來自己也不懂沈硯。
方亦總是用自己的邏輯去思考問題,用自己的習慣去考慮事物,認為情感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天賦,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也把和自己不同的人通通歸為異類。
可是事實是,這種思維一定程度上是一種不夠正確的傲慢。
沈硯沒有方亦在情感上的天分,所以學喜歡學得磕磕絆絆,學放手也學得不倫不類,不懂得怎么緊握不放,也無法習得如何坦然釋懷。卡在中間,進退維谷,不得其路。
也許時間真的能夠解決所有問題,但方亦和沈硯都無法得知,這個時間究竟會是多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