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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棣……王棣倒吸一口涼氣,雙腿微微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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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這一次的恐怖壓抑倒沒有持續很久。幾人剛剛在冷淡與寂靜中沉默了片刻,一個不幸被挑中的中書舍人就硬著頭皮進了門,通知他們官家已至垂拱殿,隨時可能召見。于是宰相們立刻動身,絕不停留(當然,大概也是恨得咬牙切齒,實在有些繃不住了);而小王學士則落后一步,“稍作預備”。
面圣的禮節早已爛熟于心,本來也沒什么好預備的。但眼見四下無人,小王學士終于抓住機會,低低開口:
“先生何必如此……凌厲?”
是的,雖然久在邊陲,但小王學士自己也知道,蔡京名聲相當之糟——或者說這一屆宰相的名聲都相當之糟,屬于人人喊打的待遇;可不管怎么來說,宰相就是宰相,你再剛正不阿再看不起宰相,又哪里能這么針鋒相對、寸步不退呢?真當宰相好惹么?
斗爭藝術曉不曉得?事緩則圓曉不曉得?有這么搞的章法嗎?
蘇莫搖一搖頭,沒有回話,卻忽的轉而問他:
“你知道蔡京為什么要提及汴水工程么?”
小王學士愣了一愣:“請先生賜教。”
“很簡單。”蘇莫淡淡道:“蔡京在中樞為這個工程造了很久的勢了,但他真正想搞的不是什么水利,而是借工程的便利,挪用汴水的物資,方便修理孔廟——順便調整一下孔廟里的祭祀順序,比如說,把你祖父王荊公安排進孔廟里。”
“……啊?”
入祀孔廟、永垂不朽,可以算作一個儒生死后最高的榮光;是對王荊公非同尋常的眷顧、匪夷所思的恩遇——但問題是,這么大的恩遇、這么大的眷顧,怎么他作為王荊公的血親,先前一點也沒收到消息呢?朝廷總不能還搞什么驚喜吧?
蘇莫輕描淡寫補了一句:“是陪祀。”
“陪——什么?”
小王學士雙眼凸起,整張臉立刻就綠了:
陪祀?!
孔廟的格局,是與別處大有不同的。老夫子身前推崇周禮,身后的祭祀當然也要嚴格遵守周禮等級制。如果拋開各種花里胡哨的禮法,那么孔廟的等級大致可以分為“從祀”與“陪祀”;從祀是站在孔子下首的歷代大儒,算是“宏揚儒學的功臣”,可以在祭孔之后分享一點祭品的殘羹剩飯;地位固然崇高,卻也并非高不可攀;先朝的韓愈、揚雄便廁身其中,要是將王荊公安放在這個位子,基本也是名實相符,是實實在在的施恩。可是更上一層、加入立于老夫子左右的“陪祀”嘛……
這么說吧,現在孔子的陪祀只有四個,即顏回、曾子、子思、孟子;那么,如果要將王荊公挪到陪祀的位置上,是該踢掉顏回,罷黜子思;還是要開除曾子,摧折孟子呢?抑或四大天王有五人,我不是來拆散這個家的,而是來加入這個家的?
——總之你自己排吧,這個孔廟陪祀的位置,到底怎么安排合適?
這是什么?這是強捧天打雷劈;這是登月碰瓷必遭反噬!王荊公道德學問海內聞名,如果只是安排一個從祀,大概天下儒生議論不多,可如果強行要把人弄到孔子左右,甚至有欺壓孟子曾子顏回子思的嫌疑,那遭致的反感必定山呼海嘯,怨恨在心的士人們還不口誅筆伐,將王安石乃至王家都由上而下,燒作焦炭!
讓你入個名人堂也就夠格了,怎么,你還想當儒學界階的常務副goat不成?
——難道孟子曾子死后一千五百年還有一劫,要由你這個晚生來除人家儒籍?您不妨摸摸您那剝了殼的雞蛋臉,夠格嗎?
欺天啦!!
恰到好處的恩典是恩典,但這樣德不配位的恩典就是捧殺,是圍獵,是把人架在三昧真火上來回翻烤,是讓王安石乃至整個王家自絕于士林,從此臭名遠揚,萬世不能翻身——要知道,下一個把自己的畫像掛到孔廟里配享的絕世小天才,還是魏忠賢魏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