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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驟然冷了下來。
“人呢?”
聲音極輕,卻似寒刃刮剜在眾人身上。
今夜隨孫嬤嬤前去的侍衛首領跪伏于地,冷汗涔涔:“宋姑娘說要去寺里祈福,只許孫嬤嬤一人跟著,屬下等不敢阻攔,只在寺門外守著,可誰知……”
“祈福?”陸湛輕笑一聲,指尖緩緩摩挲著玉扳指,“你們守在外面,卻讓人從你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兩個時辰?”
窗外狂風驟起,樹影如鬼魅般搖晃,陸湛凌厲的側臉浸在明滅的月影里。
他眸色極深,暗得駭人,似一潭死水,底下卻翻涌著噬人的暗流。
此事原本不難,只需下令封鎖各處城門,在街市要道張榜緝拿,憑借千鷹司查人的本領,莫說一個宋蟬,便是只蜻蜓也飛不出這皇城。天亮之前,必能將宋蟬捆回來,扔在他腳下。
可如今梅楨之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和千鷹司的行動,若此時大張旗鼓地將京城翻個底朝天,勢必會引起梅楨之的注意。
只怕明日彈劾他“權柄過重,有違臣綱”的折子就會堆滿晉帝的案頭。
陸湛只覺太陽穴突突地疼,周身氣息愈發森冷。
滿地的人跪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這尊煞神。
半晌,陸湛緩緩開口,聲音極低,卻似從齒間碾過。
"查。"
只一個字,驚得眾人脊背發寒,頭垂得更低。
“不可驚動官府,不準張貼告示。只派我們自己的暗樁,盯緊各處城門、碼頭、驛站,若發現疑似她的身影,一律不能錯放。”陸湛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頓了頓,他眼底戾氣驟現,一字一句道。
“倘若真叫她逃了出去。”
“你們所有人,也都不必活了。”
第79章
商隊里大多是走南闖北的粗獷漢子, 另有幾個隨行的女眷,不是押貨人的妻女,就是打雜役的農婦。
宋蟬穿著粗布衣裙,膚色蠟黃粗糙, 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沒人多看她一眼, 更沒人主動與她搭話。
這樣最好,孤身逃亡,不起眼才是最好的保命符。
因沒有官府的路引文書,她只能蜷縮在裝貨的木箱里。箱中塞了些毯子, 雖有些厚重, 但如今正值深秋,夜里寒氣重, 倒也不至于悶熱難耐。
宋蟬已經許久未曾安睡, 自計劃出逃那日起, 她的精神便一直緊繃著。
如今在這狹小的空間里, 聽著外面商隊漢子們粗獷的談笑聲,竟不知不覺昏沉睡去。
再醒來時, 商隊已停在驛站外歇腳。
商隊的飯食很簡單,夾生的陳飯, 配著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清湯。
但或許是因為終于逃出生天,重見自由, 也或許是為了之后的路程積攢體力,宋蟬竟覺得這飯食格外香甜。
飯后,她向領隊討了份輿圖,借著驛站昏黃的燈光仔細查看。
眼下距離京城已有百余里,明日商隊就要改走水路。
她指尖沿著蜿蜒的水路圖慢慢移動, 最終停在一個點上——涼州。
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涼州距京城千里之遙,陸湛的勢力再大,手也伸不了那么遠。
況且,那里與外族接壤,香料原料遍地都是,可當地人的制香手法卻極為單一。
宋蟬摸了摸貼身藏著的荷包,里面是她離開前換好的的銀票,足夠在涼州盤下一間小鋪子。
若能順利抵達,她便能用自己的制香手藝,結合當地的原料,調制出獨特的香品。
她曾在花月樓時,就聽往來商客提過,涼州的香料生意極有賺頭。
秋風送來桂花香,宋蟬只覺得之后的日子充滿無限希望。
哪怕前路艱難,哪怕要吃苦受累,也好過被陸湛囚在宅子里,做一只任他擺布的雀鳥。
登船前,宋蟬特地觀察了碼頭的狀況。
岸口如往常一般平靜,只有幾個懶散的稅吏在抽查貨物,并未見官兵大肆搜捕的跡象。
不知是陸湛的人還沒追到這里,還是早已在暗中布下了眼線。
為防萬一,她特意選了船艙最底層——那里多是窮苦百姓,魚龍混雜,反倒是最不易被搜查的地方。
只是底艙的生活遠比想象中艱難。
昏暗潮濕的船艙里擠滿了男女老少,汗臭、魚腥和便溺的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宋蟬雖然從小在花月樓長大,卻也未曾受過這等苦楚。密不透風的底艙,加上暈船,她吐得天昏地暗,難以進食,幾日下來就瘦了一圈,臉色慘白如紙。
幸而同艙的彭娘子對她多有照拂。
彭娘子不過三十出頭,模樣也極年輕。原是云都繡坊的繡娘,丈夫在漕運幫工,日子本過得和美。
只是今年春上,她丈夫突發急癥去了,留下她和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