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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楨之也不言語,先在陸晉靈前規整地拜了四拜。
“陸大人,現在該稱你一聲英國公了。””梅楨之望著牌位上未干的墨跡,沉聲道,“節哀。”
陸湛冷笑一聲,面色不善:“梅大人若是想來送家父最后一面,也該趕在儀式時來。”
他終于舍得轉身,眼底卻是將人拒之千里的冷意,“這時候來,怕不只是為了這一句節哀吧。”
梅楨之不掩飾地笑了笑:“陸大人果然聰明。”
梅楨之廣袖微動,露出袖中密旨的一角金線,“按說不該此時叨擾,但國公連日閉門謝客,我也實在是求見無門,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指尖撫過袖中那道密旨,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為人臣者當以君命為先,國公應當還記得與圣人的約定。”
陸湛目光掃過那道密旨,只淡聲道。
“她死了。”
此話一出,梅楨之唇角的笑意瞬間凝固。
“陸大人,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你的妹妹,死了。”
陸湛陡然向前逼近,他身形本與梅楨之相仿,卻因那通身的威勢顯得格外迫人。
一身素白的喪服非但未減其鋒芒,反襯得他如出鞘利劍,每一步都帶著雷霆之勢,生生將梅楨之逼退半步。
“不錯,當年梅家有難,令妹確被千鷹司的人帶走。”
“可梅大人心中應當清楚,依梅家當年的罪過,她本該在教坊司里受盡凌辱,最終也不過一具無名尸骨。如今她能平安多活這些年,已是她的造化。”
窗外忽然一聲驚雷炸響,旋即暴雨狂注。
陸湛轉身欲走,梅楨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在陸湛腕骨上硌出猩紅深痕。
“陸湛!”素來從容的梅楨之此刻目眥欲裂,連敬稱都忘了,“到了御前,你也敢這般說辭?”
陸湛看了眼他氣急的模樣,忽地輕笑出聲。
他生生掰開梅楨之的手,俯在其耳邊低語,說出的話卻讓人毛骨悚然:“不怕告訴你,令妹逃亡時不慎墜入北海,現在怕是早成了魚蝦的餌料。”
“梅大人若不信,大可去北海撈一撈,說不定還能湊齊一副骸骨。”
*
暮色四合時,陸湛終于料理完靈堂諸事。
獨坐馬車之中,公府外一片素白似雪,映得他眉目愈發陰沉。
“大人,今夜原該為老國公守靈,您現下還要出去嗎?”逐川在車前遲疑開口。
車內人久久未曾回話,逐川等了好一會,才聽見車內發話。
“去私宅。”
逐川握韁繩的手猛地收緊,自宋姑娘失蹤后,那座宅子就成了禁忌,除卻最初幾日親自去翻檢過幾回,后來便再未踏足,幾乎每日只宿在千鷹司中。
本朝重孝,而今老國公喪儀未畢,若被人知曉大人在此時竟然拋下諸多事務,若是被有心人得知,不免又要成為一樁攻訐的把柄。
“愣著做什么?”車簾突然掀起,露出陸湛寒冰般的眼眸。逐川心頭一凜,急忙揚鞭催馬。
宅院依舊保持著宋蟬離開前的模樣,只是從前近身服侍她的侍女都被打發了出去,只留下幾個仆婦打掃宅院。
沒想到陸湛會此時前來,幾個老仆戰戰兢兢跪在廊下,連頭都不敢抬。
陸湛徑直穿過回廊,邁向宋蟬的里閣,行路時帶起的風卷起幾片枯葉。
推開門扉的剎那,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
屋里處處維持著女主人離去前的模樣,榻前依舊系著宋蟬親手編的茶色絲絳。妝臺前那盒香膏微敞,亦靜靜擱在鏡邊,仿佛下一秒就會有纖指伸來沾取。
陸湛抽開妝奩,在看見其中那枚青蟬玉簪時,目光驀然頓住。
這枚她日日簪發、最為歡喜的玉簪,此刻正靜靜躺在妝盒里。
簪首的蟬翼栩栩如生,觸指生涼。陸湛忽然想起那日她側眸笑問:“湛郎可聽過金蟬脫殼的故事?”
原來她早就在提醒他,原來她早就厭極了他,連最心愛的物件也不要了,只為了逃離他的身邊。
指腹下的玉簪冰涼刺骨,陸湛忽然將玉簪狠狠攥進掌心。尖銳的簪尾瞬間刺破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妝臺上。
“好得很。”陸湛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寧可死在外面……也不愿留下來。”
靈堂上陸蘅的那些話在陸湛腦海中不斷回響,每一個字都像鈍刀般反復割磨著他的心神。
陸湛忽然想起那年在馬車里,宋蟬也說過一樣的話。
當時她是為了呂蔚,那個在她最落魄時棄她而去的窮書生。
陸湛至今記得她發紅的眼眶,和強撐出來的倔強,仿佛只要這樣逞強,就能證明自己錯付的真心并不可笑。
她說“大人你呢?可曾有誰為大人付出過真心?”
當時陸湛只覺得荒謬可笑。
他前半生所求不過是復仇二字,日日夜夜想的都是要讓那些曾經對不起他的人生不如死,何曾在意過什么真心不真心?那些溫情的把戲,在他看來不過是弱者的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