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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蟬這才明白為何他的做法多以粗獷的烤煮為主,原來那都是在生死邊緣磨煉出來的生存技能。
以往只聽陸泠只言片語提過他們父子不睦,卻不知氣候變化竟還有這般殘酷的往事。
她幼年時也嘗過饑寒交迫的滋味,更能體會其中艱辛。更何況陸湛自幼喪母,又被丟在邊關(guān)那等兇險之地……想到這里,她喉頭發(fā)緊,萬千安慰的話語在舌尖打轉(zhuǎn),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正垂眸沉思之際,一碗冒著熱氣的魚湯已輕輕推到她面前。
“海邊濕氣重?!标懻康穆曇舻统炼鴾睾?,“多喝些熱湯,祛濕養(yǎng)胃。”
夜幕低垂,繁星點點。
晚飯后,陸湛獨坐院中觀星,宋蟬在門前躊躇片刻,還是走近挨著他坐了下來。
“你在濟都逗留這么久,京中不會催促你回去嗎?”宋蟬望著天邊的北斗,狀似隨意地問道。
陸湛側(cè)目看她:“你這是要趕我走?”
沉默片刻,他又低聲問:“阿蟬,你還在恨我嗎?”
宋蟬輕輕搖頭:“談不上恨。你待我雖不算好,卻也救過我?guī)状巍_@樣想來,我們早已兩清了。”
她說的是真心話。
曾經(jīng)確實怨恨過陸湛,但后來漸漸明白,他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或許他并非生來就是那般冷酷無情,只是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家族中,被硬生生磨成了這副模樣。
她能理解他的身不由己,卻也無法因此抹去過往種種,與他重新開始。
不恨,已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那為何不愿我留下陪你?”陸湛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
“濟都條件簡陋,不利于大人養(yǎng)病。何況大人身負家國重任,不該在此虛耗光陰?!?
沉默片刻,陸湛一字一句道:“若我說,為你留下是我心甘情愿,不算虛耗呢?”
宋蟬一怔:“大人莫要說笑了。大人身份何其尊貴,而我不過一介草民。大人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我卻只求粗茶淡飯的平凡生活?!?
“阿蟬,你為何這般固執(zhí)?”陸湛眉頭緊鎖,“若你喜歡田園生活,我在京郊有數(shù)處宅院,大可為你辟幾畝良田;若是舍不得那對姐弟,也可一同接去大燕?!?
宋蟬默然。
她明白,在陸湛眼中,這已是莫大的讓步??伤肋h不懂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京城太大,大得讓她如螻蟻般渺小,在那繁華街巷中任人踐踏;京城又太小,小到一切都逃不出陸湛的掌控。
即便為她開辟一畝良田又如何?不過是換個精致些的牢籠罷了。
從前他要將金絲雀囚在華美的籠中,如今大發(fā)慈悲,允諾更大的空間。難道她就該感恩戴德,毫無怨言地接受嗎?
這不是她想要的。
但這些,陸湛永遠不會懂。她也不愿再多費唇舌。
終究,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不過是陰差陽錯有了交集,終歸要各奔東西。
“夜深了,大人早些歇息吧?!彼蜗s起身,“還望大人記得答應(yīng)過的一月之期。”
說完她便倉皇離去,將那道痛徹心扉的目光留在了身后。
自那夜后,宋蟬刻意避開陸湛。每日不是隨阿措出海,便是以采買香料為由在街上游蕩。
好在陸湛似乎真的心灰意冷,整日閉門不出,也未再打擾她。
直到用飯時,宋蟬忍不住偷瞄陸湛,發(fā)現(xiàn)他氣色越發(fā)憔悴。
想來是那番話傷了他的自尊。像他這般心高氣傲的人,被一個民女如此拒絕,總該清醒了。
幸而如今的陸湛不似從前暴戾,否則以他往日的性子,怕是早要了她的性命。
宋蟬心中仍惴惴不安。
陸湛這般平靜,反倒讓她覺得反常,甚至開始懷疑當(dāng)初答應(yīng)讓他留下是否正確。
雖說是在濟都,但以陸湛手下那些高手的能耐,若真要強行帶她回去,她根本無力反抗。
得想辦法讓他早日回大燕才行,只有這樣,她才能徹底安心。
思緒紛亂間,宋蟬草草喝完碗里的粥,起身道:“我用好了,你們慢用?!?
宋蟬心緒紛亂如麻,分明還未吃盡,卻已覺食不知味。她匆匆扒完最后幾口薄粥,便端著碗起身。
“我用好了,你們慢用?!?
話音未落,宋蟬已端著碗疾步走向灶間,舀起清水嘩啦沖刷著碗沿。
忽然,身后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碗碟碎裂的脆響驚得她手中瓷碗差點滑落。
宋蟬慌忙轉(zhuǎn)身,卻見陸湛昏倒在地,已然不省人事。
第89章
陸湛的病來得毫無征兆, 如同一塊驟然投落的巨石,將宋蟬連日的平靜日子徹底打散。
前幾日,他還面色如常,已經(jīng)能起身走動, 甚至偶爾會在晨光里倚著門框看她晾曬草藥, 雖仍帶著幾分病后的倦色, 但精神已好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