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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遠處傳來張燕的喊聲,幾人抬頭,只見張燕背著張老太太往這邊跑,老太太臉色灰敗得像蒙了層塵土,褲腳還在往下滴泥水,頭發上沾著草屑和泥沙。張燕一邊跑一邊罵:“真是一群畜生!要不是我跟嘉和趕過去,你就被壓在那破屋里了!”
到了近前,張燕把老太太放下,抹了把臉,指縫里滲出血跡,混著泥水在臉上畫出猙獰的印子:“家里又不是沒你的飯吃,非要去黃家當牛做馬?這次能活著爬出來,真是祖宗墳頭冒青煙了!”他就這么一個親人,剛才徒手扒拉廢墟時,指甲都掀翻了,移動磚石時一秒都不敢停,就怕慢一步老太太就沒了氣。
一向在他面前強硬固執的張老太太,此刻卻像被抽走了骨頭,搭在張燕肩上的手微微發顫。她看著張燕流血的指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其實她去黃家當保姆,一是知道自己的性格和張燕呆在一起也會鬧得不開心,二是想多攢點糧食——張燕和嘉和這兩個孩子這幾年總往災區跑,太危險了,她怕哪天他們出事。可剛才被埋在廢墟里時,她聽見黃家人卷著她攢的那點糧食跑了,喊到喉嚨出血都沒人應,心里很后悔,她還有好多話沒有和那孩子囑咐,后悔沒有帶好他。
“去……去村辦公樓把東西帶回來。”老太太的聲音發啞,眼里裹著恨和怕,渾濁的淚珠砸在張燕的衣襟上,“他們把我今年曬的菜干,還有攢的藥草都提走了……”養條狗還有感情,她盡心盡力照顧黃家人幾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飯,夜里還幫著看孩子,可困境中,他們連拉她一把都不肯。
“唉,我知道了。”張燕嘆了口氣,他哪還顧得上追究菜干,抬頭看見白和一行人,眼睛猛地亮了:“蘇醫生!快幫我看看我奶奶!她腳好像動不了了!”
蘇行也趕緊放下醫藥箱,掀開老太太的褲腿,一股混雜著泥土和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她的腳踝腫得像個紫茄子,幾道血口子嵌著泥沙,傷口邊緣的皮膚已經泛了青黑,顯然是被重物砸到后又在泥里蹭了。“沒傷著骨頭,就是扭了筋,加些皮外傷。”蘇行也從箱子里翻出曬干的三七和蒲公英,快速在石頭上搗碎,又混了點烈酒調成糊狀,用干凈的布條裹在老太太的腳踝上,“回去用酒擦一擦腫脹的地方,每天換一次藥,別碰水,養個五六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張燕這才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汗水混著泥水在臉上沖出兩道白痕。聽白和說還要去村中心救人,他攥了攥拳頭,指節捏得發白,看看奶奶又看看遠處的廢墟,臉上滿是猶豫——他想救人,可又放心不下老太太。
“你帶奶奶回家里的安全洞躲好,我跟他們去。”賀嘉和把老太太往張燕身邊送了送,他剛才跟著張燕救了老太太,本想一起送回去,可聽見這邊的動靜又折了回來,“舍水村向來抱團,這時候不出力,下次我們出事,誰還能幫襯?”說完,他轉身跟上白和的腳步,張燕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背著老太太往自家的方向走。
幾人往村中心走,風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像化不開的濃霧裹著人,連呼吸都覺得嗆。路過伯爺白輝家時,就聽見陣陣哭聲,那哭聲嘶啞又絕望,隔著風都能感受到刺骨的痛:“我已經沒了媽,又沒了爸……”
白長青心里“咯噔”一下,腳步頓住,瞇著眼睛往廢墟里望——只見兩個堂兄弟正癱坐在碎磚上嚎哭,身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其中一個的胳膊還打著臨時的草繩繃帶。不遠處,白卓抱著孩子不斷輕哄,他懷里的孩子眼睛直勾勾的,渾身僵著不怎么動,連哭都發不出聲,小臉煞白,嘴唇干裂。白卓紅著眼眶,啞著嗓子反復哄:“寶寶不怕,爸爸給你換你最愛吃的棒棒糖……爸爸就去給你買,買最大的那種……”
旁邊的白卓媳婦面色慘白,額角還沾著泥血,面容惶恐,見白長青一行人過來,尤其是看到蘇行也,眼睛猛地亮了,跟抓著救命稻草似的撲過來,膝蓋在泥地上磕出個印子也顧不上:“蘇醫生!快救救孩子!從昨天刮大風院子塌了就這樣了,不說話也不動,咋喊都沒反應!”
蘇行也趕緊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又摸了摸他的脈搏——跳得又快又弱,再看孩子的瞳孔,比正常孩子的要大些,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是應激反應,孩子太小,經不起這么大的刺激。”他從藥箱里翻出個小瓷瓶,倒出點淡褐色的藥粉,這是用安神的草藥磨的,混著自己水壺里的水,一點點喂進孩子嘴里,“先穩住神,等會兒去村診所找我,我再給他開點安神的草藥,別讓他再受驚嚇,過兩天就能緩過來。”
得知孩子沒大事,白卓松了口氣,腿一軟坐在地上,后背抵著斷墻,大口喘著氣。曾經他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可自從有了孩子,就有了軟肋,也扛起了責任。在幾人詢問下,他斷斷續續地講了大伯父白輝的事:“風刮起來的時候,兩個堂哥只顧著搶屋里的糧食,想著先把自家妻兒護好……等他們想起大伯時,大伯已經被一塊掉落的磚頭砸中腦袋……等我們把他扒出來時,人已經涼透了……”
白長青聽著,心里堵得慌。小時候兩家走得近,大伯常會塞塊糖、塞塊餅給他,后來因為土地、房屋還有爺奶遺產分割,兩家吵翻了,只剩下面子情。這兩年災情緊,大伯怕落單,時常主動示好,逢年過節總往他家送點曬干的菜干,有時還偷偷給遂遂塞塊餅,那小心翼翼的樣子,看著就心酸,哪成想人說沒就沒了。他想著,父親一向重感情,大姑去世兩年,他還時常對著大姑的照片發呆,要是知道大伯沒了,肯定會難過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