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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老人家,在不知他底細,不知他來歷的情況下,能為他這個陌生人做這么多,他自然不忍自己讓對方受累。
他把自己的‘無極雪甲’交給老道長,托他拿去典當了,說能值些錢,這么大年紀,就不要如此操勞。
只是青燈鎮小,鎮民淳樸,沒人認識這件稀世珍寶,當鋪掌柜只當這是件有些好看的普通衣衫,只給了半吊錢。
半吊錢不過杯水車薪,連他一個月所需的藥材都買不到。
任光陰心中五味雜陳,他猜到了,問道:“所以,你后來把桓絕劍賣了?”
“劍果然比衣衫值錢,”悟清明點了點頭,輕聲說,“我用它,當了十兩銀子。”
這柄隨他巡山問水,仗劍天涯,縱橫沙場,陪伴了他人生中最艱難最失意時刻的劍,亦不被青燈鎮的人認識。
當鋪掌柜憑借一雙“閱寶無數”的眼睛與經驗,蓋棺論定這柄劍,值五兩銀子。
他說這劍價值千兩,掌柜才又湊了過來,仔細瞅了瞅,“再給你加二兩,七兩!不賣就算了。”
這樣一個地方,千兩貴極,足以買下兩個這樣的當鋪,謝懷襟做了退讓,“十五兩。”
“八兩。”掌柜道。
“十兩。”
“成交!”掌柜狂喜,客客氣氣擬了張典當紙契,樂呵呵道,“客官,您請簽下字契。”
離開的路上,他握著這錠冰冷的十兩銀子,忽然意識到,從前的自己,離現在的自己很遙遠。
謝懷襟從不缺錢,不會為了二兩銀子,和旁人討價還價。
謝懷襟從不拿錢當回事,不會為了十兩銀子,舍棄他最珍愛的桓絕劍。
從前的謝懷襟,斷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他好像,不像他了。
他甚至覺得十兩銀子都用來買藥,太過奢侈。
于是他率先買了刻刀和紅木,給受自己牽連被趕盡殺絕的十二個親信刻了靈牌,供在觀中。
任光陰聽了這話,心中大為震撼。
即使眼前的悟清明風輕云淡地說著,可任光陰能想到那時他身處絕境的掙扎,煎熬和無力。
英雄落難,賤賣寶劍。
一個少年得志的天之驕子,不該,不該受此踐踏。
“明日,桓絕劍我為你拿回來。”任光陰說。
悟清明卻是搖頭。
“為何?”
“當年,兩件物品我都走的活當,想日后攢到錢了,再去贖回來。”
“當我攢夠錢的時候,已經過了四年。這期間養傷,我白日隨著老道長抄經種菜,心間的怨恨竟然日漸消弭;夜間用熟記于心的《柳葉內經》調理,竟恢復了兩成內力;我欣慰地拿著錢去當鋪,路上還在想內力能練回來,若拿回‘無極雪甲’和‘桓絕劍’,我還是我,還是謝懷襟。”
“只是‘無極雪甲’還在,但‘桓絕’卻被一個游方商人高價買走。”
當鋪掌柜利欲熏心,違背契約,將活當之物,千兩轉賣于他人。
“那一瞬,我本以為自己會動怒,但是更可怕的是,我卻察覺不到自己有絲毫怒意,甚至覺得該是如此,掌柜將它賣了千兩,而桓絕本就值千兩,倒是我……十兩紋銀,拱手輕棄,終是對它不起,折辱了它……若是劍而有靈,想必它也不愿原諒我。”
“而且,謝懷襟已經死了,”悟清明微微一笑,“如今我只是一個武力不再的普通人,擁有這樣的劍,實在不相襯;寶劍配英雄,它值得更好的劍客。”
回憶至此,任光陰向后望了望悟清明的方向,見他坐于人群中,以手支額,微闔眼眸,一幅事不關己的姿態。
故劍在咫尺,他卻不曾看一眼。
想必,他當真是放下了。
任光陰倒是想收藏‘桓絕劍’,可惜他的武學不適使劍,要來無用。強行留下,只會令舊主徒增傷懷,覺得他侮辱了這柄劍。
好劍只有在合適的人手中,才能發揮它的價值。與劍主相輔相成,成為利人利己的寶貝,否則就是劍在匣中,明珠蒙塵,屈辱了它。
這一瞥,令他注意到悟清明旁邊的旁邊,站起來喊價的百里挑一。
他心中思量,百里家劍法還不錯,至于這個人,雖沒什么能耐,但畢竟出身云屯劍城,好歹與悟清明相識,勉強入得了任光陰的眼,他覺得百里挑一勉強配得了這柄劍。
嫁女兒般心態的任光陰,對這個桓絕劍新主的人選十分滿意,他朝臺上的管事頷首。
臺上管事接到示意,喜笑顏開,望向人群中站起來的百里挑一:“黃金一萬兩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