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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朝外敞開,放射科技師手推輪椅向端玉示意,她匆匆起身接過丈夫,詢問對方情況如何。
“片子要醫生看,先回去等吧。”
“片子我看過了,萬幸,骨頭沒斷,也沒有明顯移位。”
醫生指了指電腦屏幕上的x光片:“但是啊,這不是說傷得不重,你們看看傷口這個位置,皮膚肌肉全給撕開了,是開放性損傷,肌腱和神經血管都斷了。”
“再問一遍,你們確定這是不小心被刀切到了?”她嚴肅注視神態各異的小兩口,“傷口很深啊,應該是瞬間施了很重的力。”
手緊緊攥住輪椅靠背上的把手,端玉點點頭。
跑到分診臺,面對連珠炮似的提問,她才發現還沒想好借口解釋丈夫慘痛的手指,對方被她放下來攙扶著,大概苦于無力發聲,只在她下垂的掌心中默默描了個“刀”字。
端玉心領神會,脫口而出:
“對,就是廚房里的斬骨刀,切肉的時候沒留神砸手上了,呃,刀沒生銹。”她記得分診臺的護士連連問了好幾次肇事之刀是否帶銹。
“好的,破傷風針和抗生素都上過了,現在這個情況需要立即準備手術。”醫生語速頗快,甩出長篇大論般的手術必要性與風險說明,她開具住院證明,吩咐端玉去辦理住院手續并繳費。
盡管周嵐生虛弱地表示自己可以用左手簽字,端玉還是按住他,聽從醫生吩咐簽了好幾份知情同意書。
為適應身份,她專門練過書寫漢字,結了婚也不停筆,印象里丈夫偶爾會到房間看她臨摹字帖,再端來一杯水或者小點心。
端玉感謝他,但點心通常都相當難吃。
術前準備將于病房中進行,護士拉上簾子擋出隔間,一簾之外的同房病友似乎是對中年伴侶,男方的右腿打著石膏高高掛起,只在新面孔出現時扔來一眼,靜悄悄躺在床上。
女方的眼珠和肢體動作一樣靈活多變,假如沒有護士在備皮以及打術前針,沒有麻醉醫生拿著病歷詢問既往病史,依照開門剎那她與自己對視的目光,端玉總覺得這位大娘要撲上來盡情打聽八卦。
融入人群后,端玉從零開始修習人際交往,她起先搞不懂怎么有人那么愛談天談地,到處傾吐自己的生活,又像蜜蜂吸花蜜一樣吸走別人的私事。
直到她學會“八卦心理”這個詞。人類真是精神世界豐富的物種。
麻醉醫生的訪視并不漫長,他確認完周嵐生的狀態便表示一切就緒,只等手術室來接。
開了又關的房門陷入沉寂,端玉望望丈夫手背上的留置針,一邊被房間內飄蕩的肉味勾得想再吞一只雞,一邊有心想安慰丈夫。
病床上的男人微皺眉頭,不知是睡著了還是脫力昏過去,眼睫垂下來不易察覺地顫動,雕刻般的高挺鼻梁讓端玉記起雞的脆骨,斷裂僅需“咔嚓”一聲。
枕頭塞在他吊著輸液袋的手底下,醫生特地囑咐過務必墊高,端玉替他調整枕頭的位置,眼神落在丈夫受苦受難的右手上,接著移向被輕薄布料蓋住的腹部。
先不提清創后包扎過的傷處,她很難不惦念對方腰腹的情形。方才換病號服時又觀察一遍,青的青紫的紫,長條狀的勒痕分外顯眼。
平心而論,端玉控制過力氣,她主動削弱大半攻擊性,只是觸手出于興奮稍微纏得緊了些,造成淤傷絕非她的本愿。
而且……那些痕跡與偏白的膚色相得益彰,不僅不突兀丑陋,反倒猶如錦上添花,像根細小的火柴劃過磷紙掉進端玉體內,轟然燎燒欲望的原野。
暫時退讓的食欲和勉強壓下的性/欲難分你我,端玉自蘇醒以來還不曾遭遇這么混亂的折磨。
她還是懷有嚼碎丈夫咽下去的沖動,此種沖動的存在又催生出一道聲音,溫聲軟語告誡端玉:
他讓你非常舒服,不對嗎?人類的死亡是無法逆轉的,想要永遠留住他,為什么不——
“哎,閨女。”
布簾“唰”地掀開,大嗓門似乎被自己嚇了一跳,連忙壓低:“哎呦,這閨女長得真俊,床上小伙兒是你對象不?他這手咋整的呀?”
五十多歲的大娘咋咋呼呼冒出來,一頭茂盛的短發左甩右甩,視線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飄忽。
她一會兒稱贊這對青年可謂郎才女貌,一會兒又抓緊手術室來人前的空檔滿足好奇心,端玉耳朵一嗡,條件反射般站起身:
“嗯,呃……阿姨,他是我老公,手是意外被刀割到了。”
為防止源源不斷的盤問,她靈機一動,擺出教科書式的露齒微笑:“不好意思,他睡過去了,我等下還需要處理很多事情,大概沒空陪您聊天。”
這番說辭既不委婉也不粗魯,大娘滿腔疑問被不尷不尬堵回喉嚨,她結巴兩下,連忙沖端玉道歉并扯回簾子,一顆腦袋縮到簾子后面。
端玉不擅長招架話太密的人,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往往不只傳遞表面意思,隱藏的話外音要依靠大量交際經驗解讀。
這方面端玉實屬苦手,在公司上班時,她不得不為自己確立文靜內秀的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