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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生氣。”
與其說氣憤,倒不如說是惶恐;可比起惶恐,真正占據主導地位的是迷惑,和迷惑所帶來的忐忑。
這場婚姻有名無實,周嵐生心里門清,他利用端玉擺脫不少惱人的累贅,自然該禮尚往來,尊重妻子的邊界。
兩年室友緣分一盡,他們就是陌路人,對方的具體身世、過去經歷、興趣愛好與他無關。
然而端玉根本不是人。
她與人類結婚的理由構成巨大謎團的起點,猶如毛線團的線頭,長長的線亂糟糟地攪作一坨,到處是解不開的死結。
但是,解開死結意味著好的結果嗎?一只貓卯足了勁兒扯散毛線球,最終往往被毛線綁縛動彈不得。
“真的?可你的手受傷很嚴重啊。”
女性嗓音混合耳鳴,周嵐生吃力地歪過腦袋,減輕半邊臉上被黑色物質壓出的沉墜感,他瞇起雙眼,又在屏幕中打了一句“沒關系”。
“你……”
“咔嚓——”
“……好好好,我先掛了啊!”
卷發飛進房間,端玉頃刻間拽回本體掉下來的器官,她情不自禁正襟危坐,視線離開丈夫,迎上大娘洋溢著喜悅的面孔。
“哎呦我們家這小子性子也不知道隨誰,毛躁得不行,讓他好好待學校里非要來……欸,中午送餐的應該快來了吧?”
中年人風風火火,隨口挑起話題:“昨天的豆角鹽放多了,今天倒是沒這道菜。”
“啊,嗯……應該快來了。”端玉慌忙查看手機。
為防大娘臨時起一篇演講稿,直擊她和丈夫,端玉鼓起勇氣先發制人:“那個,您家里兩個孩子是一女一男呀?”
“對呀,老大念小學三年級時候要的老二,那時候家里條件不咋地,我和你大爺還是農村人呢,我們那邊剛好規定什么……啊,一胎是女兒,就能再生個二胎,要不然這老二就算超生了。”
“現在日子好嘍,我那老閨女擱國外待著呢,家里的臭小子大學還沒畢業,在讀他那個研究生,啥專業我們這些老東西也整不明白,反正聽著怪高大上的。”
大娘笑彎了眼睛:“最近不是放假嗎?本來倆孩子聽說他們爹受傷了都非要跑醫院來,結果一個臨時有啥工作走不開,一個被老師絆住了,我說沒事沒事,我和老頭都是成年人有啥不會干的,但還是給他倆著急壞了。這不,剛我小兒子給我打電話,今天的飛機,馬上就到醫院了。”
“馬上就到?”端玉不由與丈夫對視,“我們在這方便嗎?”
“這哪不方便了?你倆堂堂正正住病房里,又不是搶了誰的床。不過到時候怕是有點吵,得請你們年輕人多擔待啊。”中年女人撓撓頭發,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被點名的年輕人們客氣地表示理解,端玉望著喜不自勝的大娘,腦海中沒來由地閃過血緣意義上母親的容貌。
當然不是創造她的母親。
婚禮儀式中含淚凝望她的女人和大娘年紀相仿,她對端玉一人露出的笑容屈指可數,畢竟常人很難接納舉止怪異還吃生肉的女兒。假如記憶無誤,她第一次激動地擁抱端玉,是得知對方相親成功。
選擇她作為母親是偶然的巧合,前后錯開幾分鐘,端玉大概就要管另一個人叫“媽”。
做母親的體驗如何呢?世上有無數母親,孩子們不同,媽媽們也大相徑庭。苦于沒有合適的生育對象,端玉并未孵化過任何一枚卵,她自己的來時路一片空白無從追溯,身處親緣關系緊密的人類社會,格格不入是必然的。
“怎么了?”
她的丈夫適時關心:“你在發呆嗎?”
“沒有……”端玉定神一看,大娘早已不見蹤影,隔壁床的兩口子正有一搭沒一搭閑聊。她將嘴唇抿成一條線,一本正經地注視丈夫:“等你出院以后,我們再商量一下孩子的事吧。”
“……嗯?”
“就是要孩……”
“呃,好,到時候再說吧。”
周嵐生火燒屁股似的止住話頭,他匆忙垂眼,專心致志瀏覽工作郵箱。
他仍然不愿意啊。端玉看在眼里,暗自苦惱地嘆息。
時間悄無聲息地消逝,轉眼間挨近下午四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