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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周嵐生不自覺地作答。
他張張嘴,一時找不到反駁的有力證據,也無話可說,只好單方面結束話題,稱自己還有工作要忙,轉而煞有介事地盯著電腦屏幕。
真辛苦啊,端玉想。她坐直身體:“對了,我今晚還是要回趟家,你有什么新的需要嗎?我正好帶過來。”
總不能在醫院病房里啃生肉。為免嚇到無辜群眾,端玉這幾天必須在家吃飯。
她早晨和中午不方便騰時間,只得一天一頓,好在一個人怎么瀟灑都無所謂,就算把整頭牛搬進家門,也不用擔心引來關注。
盡管丈夫知曉她的飲食習慣,時至今日沒有對此發表意見,但交織著震驚、恐懼與厭惡的臉并不好看,端玉理智地讓出底線,沒打算不分場合損害丈夫的精神健康。
接住對方重新抬起的視線,端玉又問:“我要再買點水果嗎?”她下移的目光指向垃圾桶,桶底散落幾塊橙子皮。
草莓、藍莓、橙子,既然她的丈夫愿意咽下去,而非像吞掉烤紅薯的她一樣跑到衛生間嘔吐,起碼證明他不討厭這些植物結出的果實。
雖說它們上不了端玉的食譜,但為自己誤傷的對象提供心儀的食物,正是賠禮道歉的一環。
順著她的眼神,周嵐生同樣注意到果皮殘骸:“你要去超市嗎?或者水果店?”
“超市。”水果店可沒有肉。
“嗯,可以,”似乎認為自己的語氣有些生硬,周嵐生清了清嗓子,“……謝謝。”
今晚天公不作美,密如網的雨點毫無預兆降下,噼里啪啦砸向傘面。
從住院部到停車場,端玉瞧見好幾名沒帶傘的倒霉蛋,或沒命似的疾馳過空地,或頂著入口雨棚憂愁地遙望遠處。
雨簾掩蓋人體的氣息,她聞到潮濕的灰塵水泥,反倒加劇充斥胃的饑餓感,胃對她尖叫。
每逢陰雨天氣,城市里的交通便擁擠不堪。
主干道上,汽車前進一步的時間足夠踏踏實實睡一覺,端玉啟動雨刮器刷去前擋風玻璃的水漬,露出一片紅黃綠光點織就的海洋,在陰云底下的存在感越來越強。
她因為自己愚蠢的決定而懊惱。哪怕用不了本體,騎自行車的效率也更高。
“呲——”
右方非機動車道驟然驚起一聲巨響,長長地拖過一段瀝青路,尖銳刺耳引人側目。
端玉扭頭時,緊急剎車的摩托車差點以前輪為支撐點翻了個跟頭,車主狼狽地跳下座椅,和雨衣一起摔上寬敞的人行道。
幾輛電動車跟在他屁股后面,見狀猛然停下,步行的熱心群眾打著傘,將摩托車車主鎖進包圍圈。
端玉的余光捕捉到微小身影匆匆閃現,緊貼地面,飛奔過車與車狹窄的縫隙,四條腿晃出殘影,是只貓。
有人伸手拉起倒地的摩托車車主,幫他扶正歪扭的愛車,并把它挪到路邊,以防阻擋通過綠燈的行人們。
端玉一下沒收回注意力,后車喇叭“嘀——嘀——”如隔山打牛重重轟進駕駛座,她連忙調整狀態,腳踩油門補全前面的空檔。
是只流浪貓。端玉和丈夫居住的小區鮮少出沒流浪動物,外頭大街小巷卻不乏諸如此類非人的面孔,通常以貓和狗為主。
披上這層人皮之前,端玉曾游蕩在廢棄的爛尾樓里,她半倚一根柱子,好奇地打量臺階上頭發亂糟糟的雄性人類。
一只貓拿身體磨蹭他的褲腿,喉嚨滾出語調奇特的叫聲,但被它依偎的腿毫不留情地抽開,貓不幸撲空,又仰頭扯著嗓子喊了什么。
恰好端玉小心翼翼嘗試靠近,小動物警覺地轉動腦袋,耳朵突然塌下去,連同前半身齊齊緊貼地面,它咧開嘴狂吼,下一秒驀地扭身逃走。
那男人反應慢半拍,貓跑遠了才遲鈍地望向端玉。他有對深棕色的虹膜,但眼底不如她的丈夫透亮,后者的眼珠像紀錄片里打磨光滑的珍貴石塊。
寶石表面的紋理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紀錄片旁白如是說。那么圍繞丈夫瞳孔的花紋又是誰的杰作呢?端玉想起他眼球的曲度,想起他顫抖的睫毛和淺淺泛紅的眼瞼。
路口再度迎來紅燈,端玉松開手,她沒留意下沉的指節,硅膠材質的方向盤保護套被捏爛了。
那雙眼睛死死釘在她腦海中,直到她柃著大包小包打開家門。
胃翻江倒海掀起巨浪,沖散端玉的閑情逸致,讓她守在冰箱旁茹毛飲血,活像無良馬戲團里被迫挨了十天半月餓的食肉動物。
鮮血飛濺弄臟淺色的地板,端玉伸長觸手一概抹干凈。
剎那之間,近乎被遺忘的畫面冷不丁跳到眼睛跟前,她凝望幾滴血跡,突然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