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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的手也不方便擠地鐵啊?!倍擞駴]同意。
她說:“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會受傷,就當是我在,呃……在贖罪吧?!?
贖罪這個詞語未免太過沉重。周嵐生有意反駁,他望著端玉專注的側臉,眼神毫無保留落入她的視野。
于是,靠近他的那只眼珠以一種常人無法模仿的角度旋轉,端玉的語氣聽不出異樣:“有什么地方不對嗎?”
“……你在看路嗎?”
“當然啊,開車怎么能不看路?那樣太危險了?!?
端玉的嘴角勾起微笑:“不用擔心我的眼睛,我兩側的視覺器官可以分開使用,但一起用對我來說更習慣。”
擬了一半的腹稿盡數(shù)吞進胃里消化不見,周嵐生“嗯”了一聲,目視前方坐正,放棄說服端玉。
“對了,你上周六說,不太記得起來周五晚上的事,沒錯吧?”
意料之外的問題。周嵐生微微轉動腦袋,注意到端玉的手指陷進方向盤保護套,他發(fā)誓妻子手握的位置沒有設計給使用者手部的凹槽。
“印象是比較模糊,”周嵐生不由得斟酌答案,“為什么現(xiàn)在問這個?”
他身體的不適三日不絕,好像仍有外物留存于體內,類似被訂書機夾爛手指,過了好幾天依然在傷口覺出上下往中間施加的壓力。
理性的思維把全部真相摔到他臉上,周嵐生的感性則堅持掩耳盜鈴,他和妻子居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總要給自己留足喘息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他還沒研究出自己不落荒而逃的理由。
“我剛好想到了,這種情況不是只出現(xiàn)了一兩次吧?以前在醫(yī)院里,你一醒就忘記我做過什么……”
“我覺得這樣的事不是偶然,背后應該有某些原因?!倍擞窠K于挪走自己錯位的眼珠,她長發(fā)落下遮蓋耳朵。
黑發(fā)黑得純粹,透不出一絲一毫膚色,襯得她側臉像塊按在假發(fā)上的仿真面具。
“……照你的說法,”周嵐生不再注目于妻子,他回憶每一個酸痛中醒來的清晨,“我的這些記憶之所以消失,是源于超自然因素?”
“我不知道?!倍擞衤曊{失落地降低。她停了停,又說:“但我想恐怕和我有關聯(lián),我還沒找到這種關聯(lián)?!?
“和你?”
“……對,你也沒有因為發(fā)燒或者別的腦部疾病搞壞大腦,沒道理規(guī)律性地失憶。你沒有忘記工作上的事吧?在和我結婚之前,你也沒頻繁弄丟過記憶吧?”
“確實沒有?!敝軑股?。
“那問題只能在于我了?!?
低落的情緒嵌入字里行間每一個音節(jié),周嵐生聽了一耳朵,他張張嘴,到頭來欲言又止,什么也沒說。
略顯尷尬的沉默充盈車廂,車輪緩緩翻滾,綴在長龍似的隊伍里,帶動車身擠牙膏一般挪行。
司機與她的乘客被難言的氣氛浸泡著,縱使車窗外喇叭不絕于耳,周嵐生感到徹頭徹尾的寂靜,宛若這輛車與世隔絕。
經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天黑透了,窗外風景總算切換成熟悉的模樣,端玉熟練地駛入小區(qū),找到地下停車場的車位。
“嗒。”
極輕的一聲響,端玉尚未鉆出駕駛室,保持腰部懸空的姿勢扭頭:“剛剛是什么聲音啊?”
“哦……”周嵐生抬眼盯著她看,“我好像踢到什么了?!?
“什么?”
“不清楚,你在車上掉過什么東西嗎?”
“沒有,要是你也沒丟什么,可能只是碎石子之類的?!倍擞癖牬笱劬πζ饋?,面龐神采奕奕,一掃方才不快的郁色。
“……嗯,好,也是。”
內心驚訝于端玉情緒轉換之快,周嵐生禁不住嫌棄自己凈想些有的沒的。
他誤會端玉興致不高,此刻看來,回家路的后半程里,他的妻子單純不想說話。
當晚端玉更新自己的菜單,喜不自勝地啃了幾塊牛肋骨,對面的丈夫低頭攪拌碗里的粥。
如若面朝妻子仰起臉,周嵐生不清楚到底該瞪著她哪一部分講話,她好像沒長相當于人類臉龐的部位,用作眼睛的黑色觸須沒有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內。
一如既往地,有條觸手攀援而上環(huán)繞他的腰。
骨頭咔嚓咔嚓折斷的脆響接連不止,讓周嵐生想到童年某個瘸腿的玩伴。
那個頑皮的孩子原本有兩條好腿,他逞能在先外加粗心大意,從滑梯頂部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