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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紋路于手腕表面豎向延伸,其上橫著一道淤青,顏色極淺,想必不出兩三天便能完全消退。
它落進周嵐生下移的目光,一瞬間,有條觸手突兀地自他視野內浮現,纖長而漆黑,纏繞手腕如藤蔓沿樹干螺旋生長,滑膩的表皮上微光點點。
周嵐生沒有眨眼,可不到半秒,觸手仿佛蒸發的露珠,由眼底不留一絲痕跡地消失,再度翻轉腕骨也只瞧得見細細的勒痕——正是近一周前觸手留下的痕跡。
錯覺,站在窗邊的人想。
雖然尚未到混淆幻象與現實的地步,但一天比一天真切的虛影足以引發正常人的恐慌。
更令正常人恨不得原地遁入精神病院,或找個大師火速驅邪的是,在妻子身下血濺滿床的經歷沒有變成一段難堪的過去,它把后遺癥輕飄飄拋給周嵐生。
打從上個星期天起,尤其出差這段日子,像是按動了潛意識里什么開關,詭譎怪異的夢獰笑著糟蹋他的睡眠。
夢境千奇百怪,有時暗紅的河水流經腳背,不住拍打黑得像炭的兩岸,沖斷岸邊一棵歪脖子老樹;有時夜空中高懸的月亮眼珠一般轉向他,慘白如紙的月色漸漸融化,滴落到地表腐蝕巖石與泥土……
有時,披散長發的女人孤零零站立,她揮手示意周嵐生靠近,再溫柔親切地捧起他的臉頰,同他唇瓣相貼。
她的面孔閃爍不停,蓋了一層雪花噪點似的,但不摻一絲雜質的黑眼珠鑲嵌在中上部,專注地盯視周嵐生。她的瞳孔里翻騰著根根黑色觸須,是端玉的眼睛。
以上種種端玉并不知情,全無察覺,這不代表她的丈夫修煉出超脫世俗的淡然,對此無動于衷,根本原因在于他開不了口。
開口怪罪妻子嗎?還是表達對她的畏懼?周嵐生收回視線,轉身離開陽臺門。
他的意識一分為二,一半拼命嘶吼著催促主人連夜出逃,逃得越遠越好,申請外調屬于最優解,哪怕借出差的機會賴在外地都強于任憑妻子捏扁搓圓。
另一半則作壁上觀,壓下大驚小怪的理智,死豬不怕開水燙似的勸說周嵐生:端玉有什么主觀惡意嗎?她不是人,光飲食習性便和人類大相徑庭,披著層人皮過活絕非易事。
她笨拙地練習微笑,學著像人一樣皺眉,會滿腔沮喪地沖他道歉。她是怎么獲得家庭、工作和朋友,以至混入人群誰也看不出端倪?
“……呃!”
腹部冰冷的刺痛猝不及防,周嵐生朝向書桌走去的腳步驟然停止,他扶著靠背椅,不自覺抬手捂住下腹,卻沒注意裸/露在外的右手食指,動作牽扯縫合面,乍然間疼上加疼。
沉寂許久的卵東碰西撞,臟器似乎被它撞得移位,周嵐生咬緊牙根,疑心衣服底下的皮肉隨著卵的沖擊不斷鼓起。
本能捕捉到危機來臨的預兆,他的心臟被從體內往外撐的緊繃感壓迫,瘋狂彈跳著企圖逃離胸膛。
“咚——”
如同腳筋被干凈利落地抽掉,兩只膝蓋轟然倒地。周嵐生的左手堪堪抓住身旁一條椅子腿,他根本顧不上雙腿的悶痛,彎腰低頭連干嘔帶咳嗽。
一小股混雜血絲的透明酸液漫過掌心,匯入他匆忙扯過來的垃圾桶,免于污染客房地毯。
“咳嗬咳……”周嵐生一時上氣不接下氣,面對垃圾桶悲慘地喘了半天。
黑洞洞的塑料小桶全盤接納他的苦悶,可惜無法急人之難給予他支援,比如幫忙倒杯溫水,只好悶聲不響等他自行松緩。
“咳……呃,咳咳……”
嗆咳聲充斥靜謐的房間,房間唯一的住客眼尾泛紅,眼白也跟著爬上幾縷不健康的紅。
宛如剛蘇醒于一場宿醉,他的嘴唇褪去氣血飽滿的色彩,同時被液體浸潤,遍布水光,倒有點像被什么東西結結實實舔了一口。
卵非常不對勁,跟個任性小孩似的,被大人寵壞了,出門見到心儀的玩具便黏在櫥窗前,大人不買,干脆就地一躺,揮舞四肢大吵大鬧,轟炸每位路人的耳朵。
此時此刻,這枚不安定的卵正轟炸周嵐生的五臟六腑,它重新顯現形狀,大小較以往沒什么變化,位置卻……
冷汗冒出額角,周嵐生按壓腹部,感受麻花般絞緊的內里,他若有所悟,遲鈍地覺出端玉放進來的小玩意是專程沖他發泄一通,然后要頭也不回地鉆出容納它的空間。
合情合理,畢竟它的父親體內又沒有供胚胎成長的溫室,這和把沒斷奶的嬰兒丟下地逼人家自己走路有什么區別?
看來卵近期的乖順更接近臥薪嘗膽。
周嵐生神志恍惚,頭痛欲裂,很想知道他本人當初出于什么心理順從妻子的生育意愿。
“砰——”
洗手間的鋁合金門攜帶玻璃重重撞上墻壁,一只手打著滑扒住洗手臺邊緣。
鏡中一張煞白的臉同周嵐生對視,沉沉壓下雙眼的濃眉略微皺起,睫毛低垂,幾乎遮擋顫動的瞳孔。
他下意識揚手,試圖捋順因冷汗貼上額頭的幾根碎發,手心粘乎乎的胃液殘留物讓他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