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隙藏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論及賦玉裁的掌柜,自然是祝好,此鋪便是她一年前翻造新張的衣坊,猶記新鋪開張時,祝好碰得滿鼻頭灰,開張數(shù)月生意不溫不火,因著每月付與伙計月銀的重壓,她險些將住宅外賃,直至半年前,淮城首屈一指的瓊衣坊被買客揭露以劣等面料充當上品,因此失卻大批熟客,祝好名下的賦玉
裁方見起色。
瓊衣坊的常客因失去處,祝好瞅準時機,千方百計推銷拉客,小娘子們發(fā)覺賦玉裁不單款型不賴,用的布料也與賣價切合,祝好的成衣鋪自此翻身,在淮城風生水起,她鼓足干勁,將此前轉售的布行以兩倍金贖回,于昨日更名為“賦云裳”重張。
賦玉裁賣價親民,再則只售成衣,而賦云裳賣價偏上,不僅售成衣,也可承接特制。祝好尋思,既然第一家已在此城混得小有名氣,是時候可以嘗試將目光放在此城錢囊優(yōu)裕的貴女上了,因此,不論依買客的要求,還是告知身量請祝好特制,抑或指派鋪中的繡娘與縫工裁定皆可。
昨個兒新張此鋪時,她未在賦云裳幫襯,而是忙于另一樁要事,依方絮因與鋪中主事相告,來到賦云裳置衣的小娘子寥寥無幾,祝好滿腹狐疑,既有首鋪打響名頭,怎會鬧個如此清冷的慘像?她深思一夜,也未能窺得其間的玄妙。
方絮因識破她的愁緒,上前寬慰道:“賦云裳昨日新張,常言道‘萬事開頭難’,賦玉裁不正如此?指不定啊,過一陣兒來此置衣的小娘子就把門檻踏破了,翩翩,往好處想,至少眼下我們不再因儲金而發(fā)愁了,再怎么著,比起去年已順風太多,你說是不是?祝掌柜?”
“你啊,身子不好,五勞七傷的,思慮又重,猴年馬月才能將身子養(yǎng)好?可別賦云裳剛名揚,你這個做掌柜的就倒下了。”
祝好看過來,對她牽強一笑,“不愧是方解語花。”她言罷,借問:“幾時了?”
方絮因不假思索道:“約莫巳時?”
祝好“噌”地一下站起,她低呼一聲,風風火火地朝外奔去,人影兒方消,只眨眼的功夫,方絮因便見祝好自大敞的鋪門處探出一只腦袋,“絮因,我去獄中一趟!若春生到了,你教他稍候片刻,或是……你幫著量量他的著衣尺寸!”
方絮因低低應聲,近期因新鋪務繁,竟險些將此事忘了,今日本該是祝嵐香刑滿釋放的好日子呢。
賦云裳離刑獄不算太遠,可祝好的身子骨兒卻是一日不如一日,她方出賦云裳,繞過一條街,額上已是冷汗涔涔,她蹲伏在地,尋思著先緩上一緩,順帶瞧瞧可有車夫途徑。
鄰前支攤的茶商見是祝好,就手一杯溫茶遞上,“祝姑娘,又出外談買賣?瞧瞧,滿頭汗!將就喝杯粗茶潤潤嗓?要我說,祝姑娘索性購一輛香車,再雇個馬夫,豈不方便?”
祝好接過杯盞,她牛飲似地猛灌,邊道:“不粗!不粗!好茶。”
祝好贊同他的法子,只她一直未得閑時購置,眼見自己如今的這幅狼狽樣,的確應將此事提上行程了。
前邊賣糕食的大娘道:“祝娘子,解解饑?可需用些云片糕?早上新做的喱!新鮮。”
一側年邁的老嫗插嘴道:“云片糕容易噎著,不若嘗嘗阿婆的涼糕,橫豎嘗個新鮮,分文不受呢。”
自從尤衍判刑,施家釋清風謠原委,淮城百姓待祝好甚是親善,她若走在街肆,少不得淮民向她寒暄問暖。
祝好笑顏推謝,恰見一輛車輿行經(jīng),她揮別在眾,乘車行遠。
商販們眼見載著祝好的車輿拐入另街,方才起首侈談。
“誒,你們說,祝姑娘這是去哪兒?怎的把自己弄得疲乏不堪?依我拙見,祝姑娘的身骨急需臥在軟榻好生養(yǎng)著,這三天兩頭的在外奔忙,如何能好?”
“今兒個自是為她姨母!哎?你不曾聽說?今日啊,本是她姨母祝嵐香盡刑釋獄,結果怎么著?祝嵐香!殺人了!”
“我曉得!我曉得!害得是祝娘子的家父!說什么,以‘荑苓’入藥作毒,林主薄,哦不,如今須尊稱一聲‘知府大人’,他已查明祝嵐香十余年前的確行此腌臜事!還有人證!恰是她的老相好!此人曾在尤家任仆!你們說說,這種女人,尚未與自己的夫君和離,竟這般大膽!”
“嗐,不過也跟‘休妻’無二致了,她的夫君,正是祝娘子家父的胞弟,她殺的,可是他夫君的兄長啊!真真是血海深仇也!何況,自祝嵐香去年入獄,也不見她夫君來探視啊!聽聞他早就拾掇好行囊遠避淮城!想來也是,如此蛇蝎心腸的女人,怎可不避?怎敢不避?”
……
刑獄一貫陰濕,祝嵐香的囚房在深處,隨著祝好深入,步履與衣料窸窣聲驚起獄道的碩鼠,刑獄散出的穢氣與森然的布景令她難以喘息,祝好扶壁歇息,片刻后,方才抬步向前。
不遠處傳來動靜,緊接著,祝嵐香著一身殘破臟污的囚衣猛勁兒撲在牢門上。
祝好在牢外站定。
經(jīng)過一年的苦獄折磨,祝嵐香可謂不似人樣兒,祝好險些未將她認出,而她身后的牢壁之上,污血拂墻,望而生畏。
祝好強逼自己將怵意斂去,她笑吟吟地道:“姨母,一年未見,翩翩特來獄中探望姨母,此次前來,想必也是翩翩與姨母今生的最后一面,姨母犯下重罪,從今以后,可不許任憑親族探視了,頂多一載一省,不過,翩翩兩鋪生意不暇,難以抽身,是以,翩翩只見姨母一面遂可,免得多見犯嘔。”
祝嵐香表情猙獰,她從喉中啐出一口濃痰在祝好靴側,她似被惡鬼抽去全身人骨,癱軟地匍匐在潮濕生霉的地磚上。
祝嵐香癡笑許久,她的眼神變得空疏,以平靜的腔調(diào)說著狠戾的惡言,“一年前,你費盡心機地將我禍及此獄,正是為放手清查你父親之事?祝好!昔年是我祝嵐香小瞧了你,若我早知你是個禍害,是個掃把星!我一定,在你父親西去時,送你與雙親重聚!”
彼時的祝好那么小,脖頸那般纖細,只她輕輕一掐,這孽障遂可一命嗚呼!
“如此說道,姨母行差踏錯至此,竟是因不夠心狠么?”祝好面作憐憫之色,微微啜泣道:“姨母,翩翩也不夠心狠,依姨母兇殺之罪,理應償命,可是,翩翩不舍姨母就此去了,是以……翩翩特向知府大人為您求得一份情。”
“姨母今后可以好好茍活著,與獄中碩鼠共生,夜夜同塌而眠,姨母將囿于不見天日的刑獄,直到青絲作華發(fā),脊背彎佝僂,獄外的錦天繡地,皆與姨母無關,直至姨母化作一抔之土償我父親之命。”
祝嵐香聞言,身軀一顫,她狼狽地從地磚爬起,打量立在牢外的祝好——華服輕紗,云鬢高挽,她雖然面顯病態(tài),無顏落色,勝在容貌姣好,只往那一站,活似病弱西施。
祝嵐香緊緊抓著牢木,高聲質(zhì)問道:“這個世道,本就不公平不是嗎?!憑什么將我許給下賤的打鐵匠?憑什么你母親過著鮮衣美食?憑什么她與丈夫琴瑟和鳴?”
“我呢?什么都沒有!世人皆說,欲得何物,需以己力謀之,我爭了啊!搶了啊!我為自己拼命了啊!我有什么錯?普天之下,誰的手沒有沾染血污?我有什么錯?!歷代開國皇帝,不也曾大肆行掠弒民!弒臣?因利而謀罷,豈有對錯?我有什么錯?你以為,我不想做個好人么?”
“祝好,你干凈?你憑什么一副高高在上審判旁人的模樣?你明知我不曾與尤衍共謀,你卻為一己之私,將我誣蔑入刑獄整整一年!再則,你父親本就事重身衰,我若未從中作詭,他的日子也屈指可數(shù)!不然怎會服下一劑荑苓就再難轉醒?你不會真以為是我將你的父親送入死牢吧?是你啊!祝好!我姐姐若未因你難產(chǎn)而死,你父親,怎會一蹶不振,患上心癌?你個掃把星!”
她一字一句地道:“你與我,才是殺死你父親的同謀啊。”
祝好按捺心緒,神色復雜地看著她,“我的父親起初也只是一名打鐵匠啊,姨母。”她頓了頓,猛咳幾聲方道:“我的確不是好人,也不干凈,可我為人十九載,從未謀人性命,我難論史
籍國君,也不判對錯,而你,將自己的齷齪心思與君王較之,你不覺得可笑么?”
祝嵐香不作聲,她頹然倚在牢門,眼淚滾落,她攥著牢木的手指粗糙,指甲不長,卻參差不一,她當著祝好的面,將小指伸入口中嘬嚙,甚至于有些手指的甲蓋早已掀飛。
她直勾勾地望著祝好,眉眼愈發(fā)柔和,右手卻已蓄力穿過牢木,試圖觸及祝好,“翩翩,姨母尚有一樁要事未及相告,你母親臨行前托我務必轉告你,翩翩啊,湊近些,姨母說與你聽好不好?姨母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將你母親的所托說清……”
祝好不買她的賬,反而倒退一步,“如此重要之事,想必我母親已然知會父親,何須由你開腔?我父親曾說,母親惟愿我長命百歲,福滿安康,姨母又想胡說八道些什么?你若真有何事,可同獄中碩鼠論談,訴翩翩不再奉陪。”
祝好轉身離去,祝嵐香瘋魔似的鬼叫,她的五官剎那間扭曲,卻只能囿于此牢,親眼目睹祝好的身影消失在陰濕昏暗的牢獄中。
祝嵐香跌坐在地,癡癡發(fā)笑。
……
祝好乘車抵達牢獄時,雖算不上碧空萬里,卻不至落雨的境地,可她眼下方出獄門,天際竟霖雨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