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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唇脂
南巷雖以“巷”之稱,卻非“巷”之狹,此巷無愧于淮城最為繁華之地,旁街頂多并行二三車輿,而南巷并行五六輛車輿不成問題。
甫一大早,瓊衣坊已大敞鋪門,這般時辰,方連對面的百花樓皆未開張。
柳如棠倚著柵欄,遠眺百花樓。
她盡管已是半老徐娘,保養卻很得當,面容近乎不見皺子,一張臉若未貼眼細瞧,與花信之年的姑娘沒什么區別,柳如棠身著玉紅緞裙,勾出腰身曲線,娉婷萬種。
坊里正灑掃的之桃抱怨道:“柳娘啊!眼下方將辰時!誰家衣裳鋪戶這么早開門?就算開了,誰家小娘子這么早置衣?你瞧瞧!男人尋歡逐樂的百花樓都未開!你急什么?”
“再說了,前陣兒,咱們因那事……”
之桃所言自然是瓊衣坊被買客揭露以劣等面料充當上品,歪打正著地令祝好的賦玉裁鵲起之事,無怪之桃嗔怨,自打生出這些個兒事端,坊中幾乎不見來客。
客人是沒有的,鋪門是要早開的,美名其曰,早開早進賬,之桃抓耳撓腮,只感莫名,這也沒客啊!
柳如棠日日窩在二樓,倚著柵欄對望百花樓
,偶時或可盯上整整一日。
之桃見柳如棠不答,她付之一嘆,繼續拾掇鋪樓去了。
果不其然,柳如棠又只這般寸步不移地苦守兩個時辰,對面的百花樓已是一片喧嘩,偶聞男女風流嬌嗔入耳,舉目但見長街人來客往,香車轔轔,正興貴人出游。
正當此時,之桃急如風火地直奔二樓,她面掛笑貌,連聲道:“柳掌柜的!總算有人愿盤下此樓了!出價這個數。”之桃比了個三。
柳如棠怒喝道:“多少?!三百兩?區區三百兩?哪個瘋人?老娘會會她去!此地可是南巷!她懂不懂行情?這兒!哪日不填街溢巷?可謂淮城頂好的地界!她竟只出三百兩?之桃!我先前雖說,倘若此樓當真無人看得上,或可壓些價兒,我卻不曾答應可低廉到這般地步!”她抬手比了個八,“至少這個數。”
之桃“噯”一聲,“柳娘啊!是三千兩!三千兩哩!包羅坊間一應衣物!品質、成色不好的也要!”
柳如棠聞言,身軀一震,她回望百花樓,雙眼不由模糊,“她人呢?盤樓的人可來了?喚何名?家住何地?她是準定要了?”
之桃回想一番,依著記憶答:“好似就住在南巷呢,叫什么祝好?嘶,還是不好?對對對,祝好!祝好!誒,怎的如此耳熟?嗐,不管了。”她喋喋不休地說著,“祝好留有口信,若柳娘覺著此價可成,今兒晚戌正,她在明月樓與你詳談。”
“我呸!”柳如棠惡狠狠道:“自當耳熟!不正是賦玉裁的小賤蹄子么?趁老娘陷難,倒是教她狠賺一筆!”言罷,她得意道:“她呀,終歸是個小娃娃,竟在鳥不拉屎的北微街新張衣鋪!真真蠢材也!想來,她已知其間的弊病,打算遷鋪到南巷……”
嘖,她又不是傻子,三千兩?祝好行商才將將一載,怎么可能拿得出三千兩!準是用來唬她露面的!
柳如棠雙眸微暗,“告訴祝掌柜,此樓,與她無緣。”
之桃暗暗嗟嘆,分明柳如棠自從劣等面料充當上品的事露餡兒,她便執意將此樓盤售,前兒個,也不是無人相看,只出價較低,皆被柳如棠通統謝絕了,如今有人愿以三千兩盤下此樓與陳衣舊布,她卻拒人于千里之外?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之桃卻不好再說什么,她本想著,待此樓易主,她就回老家耕地,如今一看,也不知什么時候是個頭,之桃愁著臉轉身,不料,方行兩步,迎面撞上個容貌姣好的丫頭。
“哎!你看沒看路?”
“對不住。”之桃埋頭賠話,待她舉目,只見梳著雙髻的丫頭伏在柳如棠耳畔唧噥,登時,柳如棠臉色大變。
“之桃!”柳如棠急道:“告訴祝好,明月樓……老娘應約!”
……
此去京都,水路與陸路皆可直通,水路較之便捷,行途較短,加上少有顛簸,是以,施春生擇船而行。
依施春生與祝好自幼的情誼,她自當前來送行。
祝好將盛有糕餅果子的食盒遞與施春生,“再怎么著,水路也要兩日,途中不必耐饑,雖然盒里并非八珍玉食,不過,飽食不成問題。”
施春生笑著接過,她今日該是出得急門,渡口風吹浪高,她卻未帶披風護暖,施春生道:“翩翩,此地生風,你早些回去,免得惹來咳疾。”
“無妨,左右行船也要開了,再者,我現在不好好的?”
施春生見祝好不曾引咳,因自己對她存有一點私心,是以,他并未繼續出言催促,只話鋒忽轉道:“翩翩,再過十余日,正逢三月廿二淮仙游街,屆時,我會返城,游神當夜,折噦齋籌有廟會,若你……得空,我想約你一道。”
他有些發虛,生恐此舉太過張膽,為此,施春生找補道:“我見翩翩對淮仙甚感意興,是以……”
“行。”祝好點點頭,舉神游街,所游神祇既是施春生的祖輩,他的確該回城親瞻。
祝好只一想宋攜青與施春生的親緣,便覺微妙。
施春生滿面春風。
祝好回他一笑,顧盼間,她忽然瞥見遠巷中的一抹鴉青直裰。
明明所隔將遠,身前縱橫兩丈行道,過客紛雜,眼掠眾景,二人的注目卻穩穩相撞。
她見郎君形容憔悴,徒倚巷壁。
祝好寸心一顫,“春生,我、我去解手。”
言罷,她攏著尾裙直奔遠巷,誰知左腳方入,不期然被人拽進里巷。
祝好的后腦被一手護著抵身在巷壁,宋攜青的另一只手將她的纖腕裹緊,他的指腹撫摩祝好去歲因失火留下的瘢痕,祝好頓覺心癢,她仰首,只聞甘松香拂面,宋攜青的唇擦過她的下頜,隨之吻下。
她不曾掙扎,只兩手無處安放,撐在他的胸膛。
宋攜青吻得慢條斯理,似已將此技練得爐火純青,然則每每輕吻卻只停于浮面,他從未深入攪擾她的天地,只反復吸允碾壓祝好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