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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多半已有家室,這一身直裰該是妻妾為其揀擇,既如此,她身作妓子,得人丈夫相幫,理當與其夫保持距離,不可過甚傾談。
喬眉不再盯著宋攜青,她轉身,兀自搓揉右手的筋骨處,她只望時辰能早些過去。
與魁者共室的時段為巳時至申時,因此,金主多與魁者一道用膳,喬眉千難萬苦地熬到膳時,卻轉身墜入另一冰窟,只因,祝公子謝卻用膳,而她作為妓子,雇主不吃,她豈有自個兒吃的道理?
宋攜青掃見喬眉遲遲未動箸,只當人不餓,他也不問,只垂眼繼續看著淮仙錄,此籍對他滿篇痛罵,口誅筆伐,宋攜青笑笑,不以為意。
祝好尚未將此籍通閱,批注與紙面翻頁導致的痕跡停留在一半,宋攜青眼觀祝好七拐八扭的字跡,其言之公義,其論之果決,令他覺著好笑。
小娘子肚里不見墨,卻能高談雄辯,硬生生將黑的說成白的,她倒是有些意思。
窗臺的一株玉蘭搖曳在紅日下,花影朝向東面,被拉得細長,申時已至,無須喬眉提點,宋攜青邁步出屋。
他行至主樓旋梯,略掃正堂高臺,只見舞姬長袖翩飛,柳嬌花媚,宋攜青再觀四旁,賓客滿座,目若懸珠。
浮風摻混濃郁的酒氣與脂粉香,宋攜青眉宇緊鎖,此前他不覺得這兩樣東西嫌惡,前者因他本就嗜酒,后者,他曾聞過祝好身上的脂粉氣,遠不是這般嗆鼻。
宋攜青拾階而下,旋梯人來客往,眾人無不向宋攜青投以注目,畢竟,誰不想看看膽敢與陸小公子搶女人的豎子?
這會兒,陸玨與玉沙也才從一樓的雅間步出,玉沙揉揉面頰,陪陸玨玩了一日馬吊,她的臉因陪笑逐漸發僵,一想到這樣的日子還有好幾載,玉沙直覺鬧心,但愿自己得以與喬眉一般揚名,待她為自己贖身,仍有一筆銀款足以供自己過活。
不過,她與喬眉有著許多不同,例如,喬眉被賣入百花樓前,早已習成箜篌,她自幼便具天資,從未作為女侍伺候妓子,她打從踏入花樓,便是被媽媽當作清倌魁者撫育,是以,在她成為清倌迎客前,眾客不曾得見喬眉,縱使現在,也只有那么些個花費巨銀承攬的金主見過喬眉真容,而她玉沙,自小作女侍討活,真容誰人皆可見,就算不日作清倌可帶面紗陪客,卻也不見什么用了。
因著這層關系,待玉沙贖身離開花樓,昔日百花樓的來客倘若遇著她,定會以昔日的妓子之身出言調笑,爾后若想尋個好夫家安身只怕難了,更遑論真情實意的情郎。
也罷,只要錢過北斗,沒男人又不是不能活,自然,有錢有姿色的男人合當首選,陸玨只堪清秀,不大成。
玉沙越想越遠,她迫使自己不再想下去,眼見今日包攬喬眉的公子哥下樓,她只大略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她被陸玨纏身一日,得去瞧瞧喬眉如何。
畢竟,虛有其表的男人一抓一大把,表面錦衣華冠,實則衣冠禽獸,何況喬眉的性子又那樣軟。
思及此,她匆促拜別目露審視的陸玨,玉沙不等他應聲,腳下生風似地直奔旋梯。
不知何處冒出的醉鬼,肥實的身軀與她的左肩相撞,醉鬼將壺里的濁酒灑她一身,玉沙腳下打滑,她傾身向后栽去。
飛云掣電間,玉沙一眼掠見宋攜青從她身側經過,她夠不著扶梯,反倒與宋攜青僅有一臂之隔,玉沙不及多想,她朝宋攜青的方位撲抓,望他援之以手。
照說,她生得桃腮杏臉,作為男人總歸不忍美人受難,又有哪個男人不做著英雄救美的虛夢?
就算她姿容平平,只要來人并非極惡之徒,若見女子跌跤,再怎么著,也該搭幫一二。
以至于,當玉沙痛臥樓板,與那死醉鬼雙雙栽倒,脊背與后腦頻頻傳來脹痛時,她仍覺著不可思議。
罪魁禍首當是身肥體胖的酒鬼,經此一事,玉沙倒不覺著酒鬼令她厭惡了,她忍痛爬起,雙眼隱含嫌憎地盯著佇足在兩步外的宋攜青,他不曾收受玉沙的怨視,只垂首看著衣襟處一塊灰黃的污漬。
醉鬼也將濁酒濺到了宋攜青身上。
四下的笙歌樂舞仿若將他隔絕在外,玉沙見此人微微皺著眉,他將手里的書冊揣入懷中,指腹搓弄衣襟上的酒漬。
玉沙將才只是大略一掃,而今咫尺之距,直覺此人夭矯不群,但見他一襲雪青云紋直裰極為襯身,唯獨袖管稍長,怎耐公子劍眉鳳目,似有神儀之姿,此瑕亦作無物。
宋攜青反復搓揉衣襟,仍未將酒漬拭凈,他輕拂直裰,將神思拽回臨行前。
金烏虛掩云天,早風習習,宋攜青側臥榴樹下淺寐,忽聽草甸傳來窸窣之音,他甫一睜眼,遂見祝好懷揣著雪青色衣物在內院踱步,她時不時游目搖椅,本是微揚的嘴角逐漸下沉。
她在尋他。
宋攜青隨手將遁形術化去,下一瞬便見小娘子一手攏著裙裾,一手揣著雪青衣物向他奔來,榴樹下草莽叢生,更有迸壤而生的樹根,她身著曳地留仙裙,一手難以將尾裙攏盡,何況祝好的兩眼只顧盯著他,見此景,宋攜青下意識在心底盤算著時間。
果然,不過兩息,祝好的左腳側崴,宋攜青旋即彈出一指,將她即將栽倒的身軀穩住,而后,閃身至祝好跟前。
祝好與他稱謝,緊著上下打量他,又將懷里的衣物往他身上搡,“今日穿我新制的直裰試試?”
宋攜青掃了眼自己穿著的深衣,他沒覺得有何不妥,卻是道:“用術法易容時,順手換一身便是。”
身處風月之地,自然不可以真容露面,好歹明面上仍是祝好的丈夫。
祝好兩手提起直裰,她解釋道:“我呢,打算與柳如棠共營的衣樓穩定后,多多琢磨男子的衣物,擴張買客,不只囿于女子裙裳,這件直裰便是利用閑時所裁繡的,我瞅著尺寸與你好似合身?再說了,換一件直裰很快的。”
眼見他不作聲,更未接過直裰,祝好續道:“原本想著托春生試衣,不等我將直裰裁成,他卻上京了,我才想著請你一試。”
她的眼里隱有期冀,宋攜青想著,施春生遠走京都,與祝好相對熟稔的男子的確只有他了,無非動動手指的事,何況,祝好一向能言巧辯,他若執意推拒,免不了祝好一番嘰嘰喳喳,是以,宋攜青依言接過直裰,眨眼間,已催動法術將此衣換上。
祝好盯著他好一會兒,倏然抬手伸向他的領口,替宋攜青將褶子壓平整,“雪青色尚未見你穿過,竟如此相襯。”她接著盤弄衣袖,忘我似地小聲咕叨:“袖管有些長,將近一指?還是誤判了,若得良機,得仔細量量……”
宋攜青回過神來,再次搓弄衣襟上的黃漬,他反復此舉數次,仍不見成效。
罷了。
他舉步向前,大不了等會以術法消去。
宋攜青步至大門,離開百花樓之際,他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瞥了眼爛醉的酒鬼。
銳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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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宋:老婆好有趣嘿嘿,穿老婆做的衣服好開心嘿嘿,老婆摔倒了必須接嘿嘿,還是老婆身上的味道好聞嘿嘿,老婆給我做的衣服臟了t^t
要長祝好腦了
(白天不碼字,凌晨兩淚行)
第38章 擲金
“祝好!你可得給我好好解釋解釋,你與宋攜青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和離了?你二人住一處暫且不論,他怎愿出銀助你與柳如棠贖人?還有!他不是行商不利,錢財虧空?如今又是哪來的重金為柳如棠贖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