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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論辯

所謂游神,意指將供奉在折噦齋的淮仙玉像以步輦恭請(qǐng)出齋，信徒需得高抬此輦繞行城央三圈，信眾燃香祭饌游行淮街,祈求淮仙庇護(hù)六親順?biāo)炜堤硖锏匚蛛樨S登,祈數(shù)世同堂子嗣綿延。

淮仙雖尊為此城守神，民眾對(duì)于此神的見地卻褒貶不一。

其間的因由,需自百年前道起——

瀛國東鄰慶國，兩國長(zhǎng)年交戰(zhàn),淮城傍依瀛國邊境，此國歷經(jīng)千秋,盡管如此,淮城百余年前才隸屬大瀛。此國初立時(shí)，淮城遭墜星蕩為死地,縱然時(shí)經(jīng)數(shù)年,此地依舊貧乏,令人退避三舍。

瀛國三朝初年,國內(nèi)爆發(fā)瘟疫，鬧得人心惶惶，尊一國天子者,當(dāng)福國利民，而彼時(shí)的帝王,卻妄以最極端粗暴的法子解決疫情，凡染此疫者，不論年歲，通統(tǒng)將感染者斥逐瀛國境外，淮城與大瀛咫尺之隔,瀛國將淮地作墳塋，堆集死尸與瀕死之人。

不知具體是哪一年，哪一日，據(jù)傳曾有一人一狐行足此城，青年以周游諸國的郎中自稱，僅日余，他竟令好些身染疫癥的瀛民起死回生，自此之后，誰也沒想回到大瀛，而是撇棄自己瀛民的身份，在淮城安家落戶，耕耘種地。

日久年深，淮城自一片荒蕪，變得有人氣。煙火不熄，瓜瓞綿綿，因城民之眾，人們公舉一城之主轄制萬民，居于此地的生民十分安謐，再不必面臨大瀛當(dāng)時(shí)高額的賦稅，他們是被母國驅(qū)逐的棄子，他們流離在外，為自己創(chuàng)造國度。

然而，任憑眾民再怎么和衷共濟(jì)，此地依舊物力維艱，不論食糧抑或田地，較之大瀛實(shí)在判若天淵，大伙兒只能勉強(qiáng)過活，是以，瀛國的皇帝任由棄子另辟新城，更不屑吞占此城。

直至百年前，新任城主繼位，此人與歷任城主相比，可謂天神降世，宋令親自下地開拓田疇，為民解困，推行貿(mào)易，與諸國商賈互市，只三年五載便大程度上拔高了民眾的生活品級(jí)。

好景不長(zhǎng)，城主宋令英年早逝，徒留一子，正是宋瑯。

宋瑯另有一名胞弟，卻非父脈，而是其母二嫁所孕。

宋瑯自幼才賦驚絕，不輸其父分厘，照理說，他合該承襲父位，作一城之主，福澤萬民，因之宋令謝世時(shí)，他將滿十歲，只得托叔父代為治理淮城，萬民無不切盼宋瑯成人。

等啊等，卻等來宋瑯高中狀元的音訊。

瀛國并未明禁淮人不可入朝為官，宋瑯此舉瀛帝尚未開腔，淮城眾民倒先自亂陣腳，他們的祖輩苦受大瀛撇棄，離鄉(xiāng)背土，而今，來日的城主竟舍萬民入瀛宮為官，這算哪門子事？

濼源五十七年，瀛帝崩，十二子江稚繼承大統(tǒng)，改元嘉瑞，號(hào)明慈，宋瑯自太子太傅，擢為一國帝師。

宋瑯為趨奉明慈帝，不吝將此城獻(xiàn)予大瀛，礙于他是城主嫡系，民眾背地里對(duì)他罵不絕口，明面又不得不笑臉相迎，所幸，經(jīng)由淮城百姓的統(tǒng)一抗衡，明慈帝并未收受這份大禮，宋瑯眼見此法不可行，只得暫歇這心思。

嘉瑞三年，瀛、慶二國自迂回之戰(zhàn)，徹底變作血戰(zhàn)，起勢(shì)之烈，民生涂炭，直教夾縫叢生的淮城也不好受，許是宋瑯良心發(fā)現(xiàn)，他辭卻帝師一職，身返淮城。

淮民原以為，他承其父之職，欲福澤萬民之際，他卻大開城門，助慶國王師揮旌直入淮城扎寨安營(yíng)。

此城一開，淮民猶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淮城的資力較之昔年雖然大有起色，然而，慶國王師之眾，不可避免的饔飧不繼，宋瑯殘虐不仁，與慶國大將聯(lián)手誅戮垂老的淮民，只為消減糧秣開支，僅只一日，淮城尸橫遍野。

“宋瑯此前既是一國帝師，援之大慶此乃判國！他身尊城主宋令之子，誅殺淮民，等同屠戮自己的子民！宋瑯行若狗彘！他不堪人道！”

“是是是！宋瑯自是不堪人道，爾等畏他，卻不得不供他成神，是以，宋瑯自為神道

，區(qū)區(qū)庸人，怎配以凡語論神？”

說書大爺支著小攤兒滿腔義憤地聲討宋瑯之罪，將至精彩之處，卻冒出個(gè)粉衣姑娘，她手握一串糖葫蘆，沒好氣道：“誒，他生前是一國帝師不假，可你若說他叛國吧……”

祝好字斟句酌道：“正史所載，踏入淮城的鐵騎聽命于大慶軍師，也就是今朝大成的開國皇帝！你口聲他叛國，可宋瑯?biāo)畤徽嵌癜傩账稣痰拇蟪擅矗俊?

“宋瑯曾任瀛國帝師，可他是在辭卻帝師一職方助慶國，大成的開國皇帝雖是慶人，然他攻取大瀛卻不為慶國開疆拓土，而是改國號(hào)為‘成’，成帝在位七十二年，御駕征伐一生，不僅一統(tǒng)瀛、慶二國，連及毗鄰小國部族皆收歸國下，成帝自根源遏制戰(zhàn)亂，濟(jì)世安民。”

“大成以百姓的住地及收支明細(xì)征稅，大成視民如子，以民為邦本，百姓在大成的羽翼下安居樂業(yè)，而明慈帝治下的百姓備受苦磨，古往今來，王朝更迭率以為常，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何況是明慈帝暴行在先！”

“宋瑯襄助成帝誅殺暴君明慈，這般說來，他還算成國的有功之臣呢，成帝固然倨傲雷厲，卻是百年來，史筆之下?lián)碜u(yù)的圣帝明王，如此賢君，怎會(huì)因消減糧秣開支命大將屠戮田夫野老？好，你若言大將背著成帝與宋瑯串謀，或則大將此舉蒙受宋瑯煽火也行啊……”

“開國皇帝既是一朝明君。”祝好反詰，“倘若宋瑯的確行此殘民害理之事，成帝一統(tǒng)二國時(shí)，為何躬臨淮城只為敦請(qǐng)宋瑯入朝為官？哦，不過，宋瑯謝卻此任。時(shí)至今日，百年已往，宋瑯屠戮淮民可見實(shí)證？宋瑯生平如何，全憑你們這些個(gè)說書的添鹽著醋。”

去歲不通史實(shí)的祝好，早已狂補(bǔ)的差不多了，與眼前半吊子的說書大爺駁論不成問題，“我說大爺啊，雖然此城或多或少有切恨宋瑯之人，可是，亦有誠心誠意將他敬為守神的淮民，百年前，他死于……”

祝好發(fā)哽，“宋瑯?biāo)烙谧用裰郑硎苤庵矗粽娴哪前銋柡Γ前銡埮埃鯐?huì)甘愿受此酷刑？怎會(huì)甘愿赴死？”

“可笑史書寥寥幾筆或可擬他半生，他于史筆作惡徒，子民唇槍復(fù)鞭笞。”

說書大爺忿忿拍案，“絕定是他做賊心虛，無以自容，只得以死謝罪！”

祝好呸道：“我看是你做賊心虛吧！百年前，宋瑯身受肢解之刑，他的肢體遭棄荒郊供野獸果腹，自此，淮城頻受天災(zāi)，直至萬民三跪九叩地將他的尸骨拾回，為他承修玉像，供他香火，奉他成神，此城方將重歸平靜！你們一面厭恨他，一面畏怯他，你們可是覺著唾罵宋瑯便是明公正義，仗義執(zhí)言了？可你們，又不得不奉其為神！倒是令人捧腹。”

“再則，今日淮仙游街！噯，大爺，你吃雄心豹子膽了？仙君游街護(hù)佑淮民，你你你！膽敢當(dāng)街詬罵他？”祝好小小聲，“仙君脾性不大好，耐性更是……”

她虛咳兩聲，義正言辭道：“身為仙君為數(shù)不多的信徒之一，我定當(dāng)落跪仙君像前，好好狀告你一番！”

原本此攤只寥寥幾人，今兒個(gè)雖是淮仙游街，然而，較之淮仙，大多數(shù)淮民對(duì)于游神當(dāng)日籌辦的廟市、花炮、燈虎更生意興，卻因二人置辯的嗓門過甚高亢，惹來不少人駐足觀望，眾人乍聞祝好之言，通通笑作一團(tuán)。

說書大爺白花花的絡(luò)腮胡因激憤而顫動(dòng)，游神之日不乏有人支攤瑣談淮仙前事，倘若說得精彩，掙上幾頓飯錢綽綽有余，未承想，半道殺出個(gè)瘋婆娘？大爺越想越不是味兒，他戟指祝好，磕巴半晌竟難吐出半字來，大爺惱羞成怒，他摞起攤案上的話本，作勢(shì)砸向祝好，她正想避開，不期然被人拽到身后。

施春生語調(diào)平緩，面上的慍色卻難掩飾，“老伯口不能辯，還想動(dòng)粗不成？”

說書大爺見此女隨有同伙，只好草草拾掇小攤，一溜煙跑沒影兒了。

祝好打量來人，疑道：“春生，你今日無須作教徒在游神樂伍之中奉神嗎？我本打算自己先逛逛，想著等你事了，到折噦齋尋你。”

他清楚身前的小娘子表面雖是一副柔骨，內(nèi)里實(shí)則綿里藏針，她一腔公義，偏又滿身執(zhí)拗，只她定準(zhǔn)之事，八匹馬都休想將祝好拉回。

施春生一直立在不遠(yuǎn)處，聽著她的直言正論，他卻不大明白，祝好何故對(duì)淮仙這般生趣，“鄰家六郎見我今早風(fēng)塵碌碌地趕往淮城，他諒我鞍馬勞頓，是以，代我游街。”

祝好頷首，到底沒說什么。

她與施春生同游早在半月前于渡口定下。

“翩翩，我們打燈虎去？待玉女奉燭，步至七曲橋看煙花？”

所謂玉女，是在淮仙游街之日，候在折噦齋主殿為淮仙奉燭洗風(fēng)塵的女郎，玉女的生辰八字當(dāng)與淮仙的生辰八字相合，不過，因?yàn)樗螖y青的名聲不大好，有些八字相符的女子，為婉拒奉燭，施盡百計(jì)千方，若不得毛遂自薦的玉女，多是八字合乎的女子抓鬮敲定。

百年來，玉女所奉之燭，少說也要滅個(gè)百八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