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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攜著她繼續往前走,“施春生將才不是同你說,要去七曲橋看煙花么?此橋當向東行,他若尋不得你,自然會去與你的相約之地。”
宋攜青步調徐緩,祝好前腳跟著后腳,并不覺得疲累,她的小指無意觸及他的手心,“你……未與玉娘子在一處嗎?”
“未有。”
她狀似不經意,平淡地開腔,“你不打算赴約,合該知會她一聲?如何說的?”
“書了一封便箋,信中言……”他笑意昭然,“家妻善妒,家教謹嚴,不宜同女子獨處。”
祝好在他手心狠狠掐了一下。
她的手指被宋攜青捉住。
實則,宋攜青連便箋都懶得提筆,他隨手打發濯水到花樓捎口信,以還鄉陪侍夫人婉辭了。
袖袂因二人的動作微微卷起,他與她的掌心不再隔有衣物,而是兩膚相貼,十指糾纏。
宋攜青的手指微屈,他瞥了眼擁擠的人潮,并未松開她。
祝好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手心生汗,問道:“方才……你都聽見了?”
“嗯。”
他悶悶應一聲,聽不出什么情緒,“我的脾性與耐性,當真這般不善?”
此問一出,他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祝好眼珠打轉,她小聲道:“自然是我瞎掰的,只為唬唬大爺,教他胡謅。”
倆人牽纏的手心滑膩,宋攜青鎖眉,祝好緩緩將手抽回,她不動聲色地將掌心的汗液抹在自己衣上。
“胡謅?”宋攜青斂步,他一手將祝好引至跟前,一手摩挲指尖與她緊握殘存的余溫,宋攜青凝著她的眼,投以深究,“你何以篤定他是在胡謅?祝好,你身處之地,是我出世的百年之后,你未切身親睹,憑什么咬定他所言為虛?”
她太容易聽信旁人了,好比將才,施春生分明向西尋她,想必祝好也有所察,然而,只因他輕描淡寫的一句,祝好便全然輕信他真的在幫她尋施春生,還有上回,她竟為結識不過一日的方絮因只身踏足西皋,險些丟了小命。
祝好的眼明晃晃,依稀映著明月,“是,你生在瀛朝,我生在大成,你我二人遙隔百年,后世所書、所言距我遙遙,可是,經事之人,不正站在我身前么?是以,我信你。自然,若你當真做盡惡事,就算我信你,也抹不去你犯下惡行的分毫痕跡不是么?到底百年前的真相如何,今朝惟你一人知曉,旁人無從置喙。”
“宋攜青,我還挺想知道的。”祝好揪扯他的衣袖,四周的嘈雜聲皆與二人無關,“我想知道,我打心底維護的這個人,到底遭際了何事,而我的維護,是否正確?可否有一日,我不再通過書卷亦可窺清他的平生?”
二人陷入僵局,始終保持沉默,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尖銳的聲響打破二人的僵局,也將四周含混的喧囂聲一齊震碎。
祝好仰首,竟是煙花劃破天際的聲音。
沸反盈天中,有人低聲道:“從未。”
身前的女子只顧盯著上空流金溢彩的煙火,宋攜青眼底隱晦不明,他喑啞道:“我從未屠戮淮民。”
直至今日,他始終以為,真相與否,誰是誰非,后世如何看待他,如何詬罵他,皆當不痛不癢,他有法堵住一人的嘴,卻堵不住萬萬人的嘴,就算他將所有人的嘴堵上,后人還可以提起筆,為他書下萬般罪責。
亂世末朝,總有人需要在歷史洪流中扮作惡徒。
許是宋攜青見祝好為他置辯的激憤模樣,他的心境稍有變化,旁人的論調及見地與他了不相干,唯有祝好,至少教她知曉,她的維護與辯白,絕非喂了豬狗。
幾息將往,無人應他。
平生頭一遭,他為女兒家的瑣事備受苦熬,宋攜青方才猶覺生癢的心,猝然被她攥緊,他準是搭錯筋、吃錯藥,竟想為自己辯言。
誰會認真聽?
煙火漸熄,不遠處的七曲橋傳來揚鈴打鼓之音,八人抬就的步輦自橋首緩緩游來,獠牙青面、窄腰寬袍的教徒銜尾相隨。
宋攜青垂眼看著祝好費勁踮腳、仰頸的好笑模樣,他不露聲色地在祝好后腦比劃了下,她堪堪至他頸處,宋攜青其實不大通解她,例如,受世人百般唾棄謾罵的他,有什么值得她為此辯解的,難道動動嘴、耍耍諢,即可令他一清二白么?既是無用功,何苦大費周章?再比如……游神有什么好看的?
不過,他亦不甚了了自己近來的某些行舉了。
祝好不知來回踮了多少次腳尖,怎奈前沿的觀者個個身似銅墻鐵壁,她將自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也難窺見七曲橋首一眼,祝好鼓氣叉腰,原想暫歇片刻,驀地,忽覺雙腳懸空,她驚呼之余,失卻重心。
宋攜青兩手穿過她的肘腋,直接將人托起,祝好原以為到此便算終了,左右她也只是想瞄一眼,未成想,宋攜青竟輕而易舉地將她托至與肩同高,宋攜青令祝好虛坐在他的左肩,為教她心安,他一手環在祝好腰身,一手扶著她的頸。
祝好的視野因此變得空闊,與宋攜青有幾分肖似的玉像箕踞八人抬就的步輦,玉像之上,仍系著她親手操繡的抹額,祝好的思緒被拉回一年前,她追思方將繡球擲于宋攜青玉像上的光景,以及,初識時,某人慣以言辭虛聲恐嚇她。
祝好順其自然地環住他的脖頸,專屬女子的軟香與細膩的肌膚依偎著他,令宋攜青有一瞬的僵滯。
“既然他們不信你,那么,我信信你。”
她一字不差的聽清了。
此話卻像是在施舍他。
宋攜青的指腹劃過她的頸,他兩手乍松,祝好失去支撐,向后栽去,天旋
地轉間,她好似側聞有人輕笑,眼見行將栽在地上,宋攜青卻穩穩接著她,將她抱還至平地上,祝好的視野再度因前沿的觀者而掩蔽,她只當宋攜青累乏,并未細究其間的原委。
祝好緩了口氣道:“你呢,平日里,就是性子太悶,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大在乎,只要過得去,便覺著無關緊要?這樣是行不通的宋攜青,長了嘴就是要說清楚的,不若你平白長著嘴做什么?倒是可憐那些生來啞癥,又想訴言之人。”
他知她所指何事,漫不經心地道:“無人信,懶得置辯。”
祝好因身后涌動的人潮逼得向前一步,她近乎貼著他,祝好拍拍胸脯,堅定道:“那是因為我不在,若我生在百年前,必定信你,再說了,他們不信,你就不作聲嗎?甘愿被子民視作亂臣賊子?倘使人人皆同你一般緘口不言,伸冤理枉的府衙豈非無用?”
“你分明不知其間原委,若我欺你當如何?”
“仙君襄助我頗多,也是我自己想著信你,若你欺我,我也只好乖乖認了,不過……”她頓了頓,作出一副惡狠狠的神情,“若你當真欺我,我便與你……”
她能怎樣?通常這些言詞的背后盡是“一刀兩斷”諸如此類的狠話,可是,若論一刀兩斷,她跟他又是斷的什么關系呢?而今,她與他……又有著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