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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理在流風疾奔中回想當日的細情,蕈菇是祝宅管事林伯交與她的,說是南郡走貨的腳夫順道捎來的,且外裹所書的確是張渝的名,阿渝并不識字,只可勉強書寫自己的名,外裹上的字跡端正,妙理原以為是張渝請的代筆,殊不知,張渝從未寄蕈菇予她!
知悉她被賣往祝家前生自南郡,且知她的友人名姓,妙理已無在世的親族,那么,其人只得借曹婆探聽,誰又會閑著打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又是誰向曹婆打聽,她才會將這些事相告呢?
說來也是好笑,她雖確定自己在事發當日因食未熟的蕈菇導致神志不清,官府問訊時,妙理也以此為由作答,實則當夜她只感頭暈目眩,許多事壓根就記不清。
而今想來,她真的因疏失未將檐燈滅去、未將小窗掩上嗎?還是有人趁她神志恍惚之際,乘間作禍?當時受困火海的惟有祝姐姐,她再怎么愚笨,亦可輕易猜及是何人想對姐姐下毒手。
眼見行將步抵祝宅,妙理胳臂乍地陣痛,猛不丁被人拖進一條逼仄的舊巷。
一張熟悉,又令她打怵的臉迫近,而他的身后跟著幾個帶刀的壯丁。
“……祝公子。”妙理努力掩飾面上的慌促,可近前的男人依舊逼使她退步,最終,妙理受他抵在冰冷的巷壁,她手上的提籃墜落,食料鋪灑一地,她退無可退。
祝亓高抬她的下頜,一手掐在她的頸,只以二人聽得清的聲量出言。
妙理癱軟在地,“祝姐姐待婢子極好,我豈能……”
她言之未盡,一位壯丁不容分說地掰開她的嘴將一枚藥丸塞入,直見妙理吞咽才松開她。
“妙理,此毒逢月猝發,是以,每月的今日切記尋我取解藥,若你未服,五臟寸裂而亡,死前受盡嚙噬,死后情狀令人作嘔。”
言罷,祝亓卻見癱跪在地的女人仍未有所表態,他怒從心起,正想給她一腳,誰知身后驟起嗷嗷嚎聲,祝亓方扭頭,冷不防一棍直接敲在他的面上。
……
天才蒙蒙亮,祝好便已睜開了眼,今日的她氣色有所好轉,許是昨日偷偷下過地,今日再次邁步時,腿腳顯見得要活便一些。
她為著在今日支開妙理,昨夜同妙理提及,今早要喝甜湯,因此,妙理這會兒應當不在家中。
祝好緩緩移步至衣櫥,換了件茜色夾月白領的春裙,她將及腰的發盤整齊,僅以木簪固定,而后凈好面,裹了件棉制的斗篷,戴上風帽,方才矮著身、做賊似地推開房門。
甫一開門,入目的第一眼便是宋攜青。
“你要攔我?”
“不是。”
祝好繞過他,喘著粗氣朝前徐行,從里屋步至外院已教她疲精竭力,好在祝好昨日已知會車夫邱二在外候著,想必這個點已在宅外套好馬車了。
夜半下過雨,青石磚免不得坑洼蓄水,為著繞道,迎面橫生一道大水洼,她難以一步跨過,倘若直行,履襪定會浸濕,正當祝好踟躕,想著要不繞回去,忽覺沉沉的病體一輕。
宋攜青穿過祝好的背膝將她單手托起,祝好迫于圈著他的頸,她的半張臉掩于風帽之下,并未瞧見他得手后上揚的唇與眉,一轉眼,宋攜青一邁長腿,輕而易舉地越過水洼。
太近了……祝好扶在他頸上的手不由收緊,她前額的碎發輕拂他的眉峰,祝好低垂的眼瞥見他綴著紅痣的喉結不自然地滾動。
他嗓音低沉:“欲行李家?”
臂彎里的那人悶悶應聲,尾音尚未消失,祝好甫一抬眼,只見周圍的景色驟然一換——簡樸的小院以紅綢挽成的團花作飾,祝好認得此地,正是李沅的家。
宋攜青將她放下,一只手臂虛虛護在她的背脊,祝好輕扯他衣袖,“邱二還在宅外候著,他為人憨實,要是遲遲不見我,只會一直杵在外頭干候。”
宋攜青垂眸掃了眼祝好發力的指節,他任她扯著袖角,“我施術遣他回房。”
祝好還想再言其它,側室卻步出幾人,其間正有方絮因與李沅。
已至五月,眾人多著輕薄的紗裙,唯有祝好里三層外三層的裹著,甚至于腦袋也裹在風帽之下。
方絮因哭笑不得,可她既然來了,說明今日身子已有大好,她一面捧著祝好僵冷的手,一面不可抑制的兩眼濕潤,方絮因在她纏綿病臥時臨門拜望數次,今日見她得以下地了,虛懸的一顆心總算落地,然方絮因口中卻不免言教道:“你這身子骨,誰請你來了?”
言此,她指責似地剜了眼宋攜青,“若生了什么事,待如何?你呀,及早回去將養,衣鋪亦有我與柳掌柜幫襯,翩翩日內切莫勞心,好好使喚你家夫君,仔細伺候著你。”
李沅亦是滿面憂容,“祝掌柜,那份送至祝宅的喜帖不過是討個喜頭,我……你的身子尚未好全,豈能為此等小事動身……”
祝好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今日沒什么風,然她出行未及一刻鐘,腦中卻有些昏昏沉了,她笑笑,露出潔白的牙,“何須你們趕我?待我吃了喜宴便回,你們只管安心,有夫君陪著我呢,能生何事?”
方絮因自是不依,誰不知祝好最擅逞強?
然而,不待她婉勸,一側窗牖上貼著剪紙的居舍房門大敞,身著朱湛紅喜服的老兩口一人倚坐安有木輪的坐具,一人被攙著緩緩走出,不知何時,小院的來客逐漸多了起來,夫妻二人的兩鬢生白,半生所歷的風霜卻難將今日不經意溢出的喜悅磨消,其母劉氏亦不見往昔因失心瘋顯得木訥的神情。
婚宴并不隆重,新婚的小屋也不曾好好裝潢,地面僅以硬土鋪實,雖如此,卻是遲誤整整二十載的婚儀。
朱湛紅的嫁衣上細繡一簇桃花,花枝自袖探出,好似行將探到二十年前,少年攀上桃樹,為他的小娘子折下枝頭的桃花,簪在她鬢間的那年。
所謂白頭偕老,二人今日成婚久已白頭。
祝好悲從心來,她側目去看宋攜青。
她這輩子,到底是沒能白頭了。
門外乍響轟天震地的爆竹聲,火星四濺,耳畔如雷貫耳,祝好不覺難受,只額鬢開始滲汗,她渾身竟似無骨般,向后栽去。
沸天震地間,惟有一人經心她。
宋攜青將她牢牢納入自己懷中,祝好攥著他的衣襟,聲音很輕,“宋攜青,我想吃餛飩。”
半月來,她盡以流食果腹,肉腥膻,食之只會教她生嘔,頂多切成沫狀放入粥中,許是近日太過清湯寡水,她今兒個好不容易背著妙理溜出家門,自然不可放過此等良機。
宋攜青不作聲,懷里的女子仰首,抵在他的膛間,兩眼盈盈地問:“可以嗎?”
他無計可施,再難以推拒她。
……
宋攜青拜辭李家各眾,方絮因自知祝好的身骨,如今方見起色,自鬼門關拉回一條命,臥榻休養才是重中之重,見夫妻二人打算離辭倒是正中她之意。
然倆人宣稱回家,宋攜青卻懷摟祝好閃身至城西一家開張百余年的餛飩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