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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稀奇,昔年在瀛都長京妄與帝師結(jié)親的小娘子行將列至宮門了罷？結(jié)果，直至你辭卻帝師一職,也不見與哪家姑娘許親，百年后的今日,你卻一聲不響的成家了？我還記著……平一水為此時常調(diào)笑你有斷袖之癖呢?！?

宋攜青側(cè)目，不答反問：“今夜為何想起來了？”

“大抵是……沙荒的迫近,令百年風(fēng)霜所洗濯的舊憶逐漸清晰了？”銀蝶的翼翅一張一翕，“倒不知這次,能記多久？”

宋攜青借余光略掃一眼,“既已拾憶，可否要為憐卿與清讓辯正一番？”

銀蝶低低發(fā)笑,前些日她因舊憶淆亂,將兄長梅憐卿與她那便宜夫君黎清讓貶得一無是處,“可我生前,的確是這樣以為的，兄長厭我身作女子混足軍營，他甚至想將我的腿打斷,至于清讓……是我有愧五千黎家軍，是我未能固守霞陽關(guān),是我梅憐君愧對北地的百姓……”

“清讓與各將怎會不知你在赴一場死局？”宋攜青輕喟，腔調(diào)卻不見起伏，“云葳將軍，人世既了，何須苦陷舊憶？再且,棲居霞陽的百姓因你死守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還真自淮城移師的慶軍方得以在叛軍的手中護(hù)下霞陽的百姓，他雖自霞陽攻都，卻不曾對元元之民行掠，只誅之打著起義實則謀為不軌的叛軍?！?

銀蝶沉默片刻，忽而振翼起飛，“翩翩，尚不清你的事吧？今早持你生前小像的姑娘，是你蓄意放她到翩翩跟前的？你分明想教翩翩知事，卻礙難開口，對么？”

是以，妄圖借其人，訴他平生。

宋攜青并未言辯，他神色平平，令人窺不出一絲波瀾，可銀蝶的一字一句，早在他的心內(nèi)砸下千斤磐石。

“都說活久見，若非今日親眼目見一朝帝師因自家胞弟的后輩吃味，這實在是……”

宋攜青冷笑著打斷她，“活久見？你已經(jīng)死了。”

“……宋瑯，你與翩翩同處時亦如百年前的這般嗆人？若她假以時日另尋新郎，屆時，你再如何糖舌蜜口，皆已無用?！?

此言方落，屋內(nèi)驟起瓷器叮當(dāng)，宋攜青心頭一緊，不再與其閑話，只催術(shù)閃入里間。

祝好身子傾側(cè)，她一手支榻，一手探地，清茶灘了滿地，如磚上明鏡映著她素凈的側(cè)頰，祝好伸手試圖摸向磚面的碎瓷。

“別動?！彼螖y青猛地想起銀蝶之言，他竟覺此二字過于嚴(yán)峻，忙溫聲續(xù)道：“我來就好。”

只消他輕抬手指，地上的狼籍在瞬時規(guī)整干凈，連同粉碎的瓷盞也復(fù)舊如初，無一絲裂隙的被擱置在其案。

祝好將半張臉掩于被衾，她見來人在榻沿就坐。

“明日，我想你陪著我，親至一趟謝家?！?

宋攜青見她只露出一雙澄瑩的眼，其間除卻映著滿室暖燭，便只映著他，宋攜青的眉不自覺地?fù)P起，“為何想去？”

他心底跟塊明鏡似的，卻想親耳聽她說，心頭更是不可抑地期待她會如何說。

“宋攜青?！彼纳ひ粢蜷L日的咳疾以至喑啞，“我想自他人口中窺知另一個你，絕非是不明就里之人口中的那個惡名昭彰的你，而是極少人情知的、那個自戕于百年前真正的你。”

……

天只堪晴一日，翌日清早，長空陰云蔽日，淮城灰蒙蒙一片。

祝好側(cè)聞步履聲抵近，她忙將淌血的手帕塞于枕下。

妙理端著一碗蛋羹入室，碗內(nèi)熱煙不絕，她知曉祝好今日要出行，遂將蛋羹擱在一處散熱，先手服侍祝好洗漱、梳妝。

待一應(yīng)事了，蛋羹也放溫了，祝好坐在錦杌上淺食。

她見妙理手?jǐn)埛讲艙Q下的寢衣正要敞門，祝好思量一二，出言喚住她。

妙理乍聞，肩頭顯而易見的抖了一下。

羹匙觸及碗壁發(fā)出脆音，祝好溫聲：“妙理，可有何事欲同我說？或則，有何事需我相幫？”

妙理將懷里的衣物摟得死緊，她垂首，低聲道：“姐姐，沒有的?！?

祝好捏著匙柄一端，眉梢微蹙，“倘若幾時有了，務(wù)須告知姐姐，好嗎？”

妙理笑彎杏眼，“謝謝姐姐?！?

祝好只在妙理的眼皮底下用了幾勺蛋羹，待妙理離去，她碗里的蛋羹再不見動，后來還是宋攜青拐著彎威迫她，言之祝好若不將蛋羹用盡，便不依她同赴謝家。

是以，祝好只得壓著滿腹怨懟，一勺接一勺的將余剩的蛋羹塞入肚中。

二人并未知會邱二備車，再好的軟轎她也禁不起顛簸，何況，有他作陪，任何物什于她而言皆是累贅。

有他足矣。

祝好收攏身上披風(fēng)，自行偎進(jìn)宋攜青懷里。

她順其自然地環(huán)上宋攜青的腰身，忽感其人腰腹繃直，祝好仰頭，發(fā)頂擦過他的喉結(jié)與下頜，祝好追想宋攜青每每帶她閃身時的光景，她皆在他懷里，抑或有肢體方面的觸碰，想來這是觸發(fā)術(shù)法的切要條件？

此時此刻，祝好眼觀宋攜青突如其來的定身，她心下有些不確定地問：“不是要這樣？”

她本已退出一步，生生被此人攔腰拽回，祝好一頭扎進(jìn)他的胸膛，披風(fēng)上綴飾的流蘇與他腰間的革帶相互糾纏。

宋攜青的小指輕勾革帶，松解絞纏的流蘇，他的嘴角彎出顯見的弧度，“嗯，是這樣。”

祝好目見他的青絲在急遽變幻的景色下翩飛，或是纏上她的頸，直到青絲不再披拂，祝好自他懷里鉆出，舉目即見謝家匾額。

大門緊掩，亦不見門房值守，宋攜青叩響門鈸，祝好趁閑為他撫順一縷亂發(fā)。

宋攜青側(cè)眼她的髻子與裙裳，方才有意護(hù)著她，并不見有何失儀。

大門傳出沉悶的聲響，行來開門的是謝上卿的父親，謝上卿雖已向一家子打過招呼了，然其父親眼見到宋攜青的這副相貌，仍是嚇得幾近栽跟頭，論說此人是淮仙轉(zhuǎn)世也不為過！莫不是淮仙

顯靈，欲佑他們謝家？

“祝娘子！”謝上卿聽到動靜立即自垂花門奔出，她挽著祝好的臂彎將人往里引，笑言：“你二人可用過早膳？若不嫌棄，在我家小廳填填肚？曾祖父今日精氣神大好，也不見忘憶，同我搭話時有條有理著呢……”

“謝姑娘，我與夫君皆已用過早點(diǎn)，不知謝尊長時下可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