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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妄以小小的身軀,在吃人不吐骨頭的瀛朝,挺直脊梁,站起來。
第93章 相峙
今日到底是天子誕辰,少年帝王身著厚重顯貴的袞冕,他立于層層宮衛的簇擁圈中,并未即刻命人平身,而是緩緩掠過在眾,最后將視線定在半掩于府門光影之間的祝好與祈安身上。
日來的個中消息早已遞至御前。
老師府中竟破天荒新納了個女人,此女當街生事,引得素來不問俗務的老師親赴獄中撈人,足可見老師對此女的寵用,另,于殊的妻兒游街跪行,咒罵老師,卻將贊譽盡數往他這個無所作為身居九重只知鮮衣美食的君王頭上扣……其妻沿路三叩九拜,只妄求一個教她丈夫瞑目的公道。
江稚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在榻上纏綿多時,今日倒要親自會一會這出好戲。
他在宮衛及飛龍衛的擁護下緩步走向祝好,口中另道:“阿臨免禮。”
冪籬女子聞聲不動,仍躬腰執禮,江稚腳下一頓,可有可無道:“都平身罷。”
如此,冪籬女子才隨著眾人徐徐起身。
江稚在祝好一臂之外站定。
圣意昭然,是以,放眼望去,唯祝好與祈安仍跪在府階之下。
祈安雖是個皮猴兒似的性子,大多時候卻是個聽話的,眼下卻不知怎的,竟使了牛勁想掙脫祝好,御駕當前,祝好豈能縱他使脾氣?任祈安如何掙扎,她也不松開半分。
誰知這孩子竟似吃錯了藥,指甲掐進她掌心的嫩肉里,疼得她眉心一跳。
祝好暗罵一聲,待此事一了,看她不想出百八十種收拾他的法子。
眼前天光忽暗,一道身影將她頭頂的日頭掩去,那人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和緩的神色下卻隱著一絲莫測的深意:“老師很喜歡你?”
心緒急轉間,祝好利口答道:“回陛下,帝師大人只心系大瀛社稷與陛下龍體,是以,大人于民女的喜歡實不敢當,倒是常聽帝師大人提及陛下圣明,大人近日不得面圣,心中甚是牽掛,今日見陛下御駕親臨與民同樂,想來帝師大人連日壓在心頭的磐石終于得以落下,民女想著,待大人回府,或可一沾陛下的恩澤。”
“哦?”江稚挑眉,擋在他身前的宮衛先是上前在祝好的袖囊、鞋履間捏了捏,再三確定并未私藏利器后,方才自江稚的身前退開一道口子,年少的帝王又近兩步,忽地捏住她的下巴,“沾朕的什么恩澤?”
這一問,算是將宋攜青如何喜愛她的話頭揭過了。
祝好低眉順目,擺足恭敬的姿態道:“帝師大人一聽聞陛下龍體康健,夜里再不必輾轉難眠,大人心中郁結既散,自然也就多了些閑情愿多陪民女一時半會兒……如此,不正是沾了陛下的恩澤?”
“民女斗膽一言。”她的嗓音忽而一顫,面上倏然漫起一抹薄紅,轉眼間又褪作蒼白,好一會兒,才見祝好細聲道:“帝師大人重擔既卸,方能在百忙之中……容得下民女這等微末之人,若非如此,帝師大人十句話里,總有五六句繞不開陛下呢。”
話一脫口,她顏色陡變,祝好以額觸地,急著置辯道:“陛下恕罪!民女……民女絕非是在埋怨陛下獨占帝師大人的心思,而是……而是……”
江稚維持著一貫疏冷的笑,階前跪地的女子“而是”了好半晌,也沒見“而是”個什么來。
老師竟喜歡這樣的女人么?雖有些小聰明,到底還是欠些火候……
他松開鉗制著祝好下頜的五指,卻未叫起。
江稚只一見這女人擔驚忍怕拉著身側的稚子連連伏地叩首的作態,他便更覺著興味索然了。
恰在此時,江臨上前,朝江稚比劃一通,江稚面上的假笑頓收,皺著眉問不遠處的梅憐君:“她在說些什么?”
梅憐君欠身一禮,回道:“陛下,遂平帝姬已在奉珠殿為陛下備著生辰禮,恭請陛下移駕一觀。”
江稚笑笑,亦有所指地朝江臨道:“不急,生辰禮既在奉珠殿好好擱著,難不成還會長翅飛了?又不是朕的海東青,一飛進奉珠殿便沒影兒了……”
他見江臨又待抬手比劃,江稚當即側首,佯作未見,轉而倒是對跪著的祝好道:“行了,起身罷。”
聞言,江臨抬至半空的手緩緩落下。
江稚轉眼將審度的視線落在祈安身上,正待開腔,府門內卻踉蹌著奔出一婦人,她披頭散發地直沖御前,宮衛與飛龍衛見狀,當即將江稚層層重圍,將婦人逼跪在府階之下。
婦人搶地呼天地道:“陛下!陛下臣婦有冤啊!”
若在平日,他是沒閑心聽這些個螻蟻哭訴些無足輕重的冤屈,可一想此婦當街咒罵老師,字字句句還不忘對他歌功頌德……
江稚覺著好笑,他個繼位三載,屠戮忠良、無所作為、荒廢朝政的君王有何功有何德可頌詠的?
他倒是想聽聽這婦人會如何咒罵宋瑯,江稚壓下嘴角略顯譏誚的弧度,端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道:“有何冤屈?但說無妨,朕今日出巡,為的不只是與民同樂,更要下聽民生啊……”
祝好死死按著想要撲向母親的祈安,她心中驚疑不定,于夫人分明受響玉照管,如何出的屋?
府門內,響玉隱在檐柱后,手壓劍柄。
婦人的額重重砸在階上,一聲聲顫在眾人心頭,祈安哇哇大哭,“阿娘!阿娘!”
婦人仿若未聞,祝好直覺額上的青筋隨著叩首聲而躍動,她顫著手,仍不忘使勁鉗制著掙扎的祈安。
梅憐君與江臨的視線相觸,又迅速岔開。
江臨本欲上前攙扶婦人,卻見她猛地自髻間拔出一支銀簪,直抵喉頸。
江臨只好卻步,江稚眼皮一跳,在宮衛的擁簇下連退數步。
梅憐君道:“于夫人,今日陛下圣壽,不宜見血光,還望夫人暫且擱下其簪,夫人有何冤屈,且慢慢道來。”
婦人不理會
,反而將銀簪愈發地抵近,一滴殷紅的血珠明晃晃地自頸間滾落。
祝好隱有猜斷,眼見身側死命掙扎的稚子,只覺五臟六腑都絞作一團。
婦人仰天慟哭,厲聲詰問:“于家三代從將,滿門忠烈!不是鎮守邊關,便是清剿逆賊,我夫君的父親戰死在慶軍陣前,他怎會委身降慶?夫君雖失跡三載,然陛下在殿上可允我夫君自辯的機會?可曾探問他失跡的三年來,遭際了何事?”
其時,天子儀仗外已圍聚了不少百姓,無一不伸長脖子,嗑著瓜子靜觀這場百年也難遇上一出的驚天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