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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時說過這話?”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下,直至瞥見房門大敞,自里步出一位俏女娘,倆人方閉口不言。
祝好走起路來倒是無礙,只碰著傷處才覺著疼,她步履輕盈地上前,道:“快帶我見他。”
倆人見她如此急切,一想少君待這位姑娘格外上心,時不時出入其居所,更是不敢怠慢,忙在前引路。
但見那小童果然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原本還算白皙的膚色不知怎的竟沾滿煙灰,細看之下,兩鬢的頭發絲都被火燎得微微卷曲。
祝好皺眉,一面取銀一面問道:“你這是怎么了?”
小童囁嚅道:“家中走水。”
“你前幾日為何不來取藥錢?今日家中走水反倒……”祝好狐疑地打量他一眼,“敢問你家住何處?”
小童咬咬牙,整整十五枚銅板!他何嘗不想早些來?怎奈不分青紅皂白的學子只管堵在他們家大門!數日不得出,好在吏部總算是還大人一個清白!若是再晚些,他豈不是得跟大人一同鋃鐺入獄!科舉鬻題可不是小事!
“公孫家。”小童斟酌片刻,眼前的姐姐既然肯買他的東西,想來是個良善之人,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說了,“我是公孫葭大人府上的書童,平日里幫著大人歸整些書冊典籍。”
他家中妹妹自小患有心疾,為籌措藥錢,不得不多做些活計貼補家用。
幸得公孫大人收留他兄妹二人,而且公孫大人雖是個朝臣,醫術卻也相當了得!尤擅針灸之術!每每妹妹患疾,大人無需用藥,只消幾根銀針,便可保妹妹無恙。
只是生自娘胎里的心疾,終究難以根治。
大人的藥房里擺著好些奇藥,見他可憐,便允他拿些成藥去賣,只不過叮囑他咬定是從江湖游醫處得來的方子。
公孫大人既不愿教人知曉他精通醫術,那么,此事他自然不敢多言。
卻見身前貌若天仙的姐姐眼珠子一轉,攥著銅板的手忽地一頓,只落下十枚銅板。
小童瞪圓眼驚道:“不是說好我為你賒賬,你回頭便還我十五枚銅板嗎!”
“對呀。”祝好點頭應和,偏又一副難為情的模樣:“只是我今日尚須采買,生恐銀錢不湊手,不如……明日我親自登門,將余下的五枚銅板給你送去,可好?十枚也成,只當是利錢了。”
“你分明是瞧我年紀小,耍著我好玩!”小童不干了,氣得臉頰紅彤彤,抓過十枚銅板轉身便走,“另五枚我不要了!你休要尋我!否則我家大人準你好看!”
祝好踮起腳尖,目送小童漸行漸遠,她執意道:“明日我必登門相謝,不僅還你藥錢,還得多向你買幾瓶傷膏……”
公孫葭?
祝好試圖與記憶里的某樁傳聞、某一人對上,待她回過神,竟已游行至李彌彰的住處。
此人雖是她捎回府的,卻因日內變故迭生,險些將他忘在腦后,好在宋攜青多有縱容她,并未將李彌彰逐出宋府,甚至于……直至今日也未追問她帶回個男子的緣由。
屋門半掩,祝好透過一隙門縫瞧見李彌彰正襟危坐在矮案前,他一手提筆,一手壓著冊眼熟的墨灰封皮線本。
祝好暗道不妙,顧不得膝上將將結痂的傷,只一個箭步奪門而入。
李彌彰老遠見一身杏裙的小娘子疾步闖入,裙裾在風中翻飛,半散的青絲拂過她因急促喘息而微張的朱唇,他秉筆的手莫名一頓,竟忘了遮掩案上的線本。
二人一立一坐、一高一低,各自攥在線本的一角上。
因此一遭,筆桿自李彌彰的指尖滑落,骨碌在案上時,砸出一朵不大不小的墨花。
祝好低頭一看,正好瞥見一行小字:宋瑯為博明慈帝垂青,當朝誅戮良將于殊。
“于夫人哭夫,祈安喪母,難道你不在場么?”她的峨眉皺成一座凸起的小山峰,喝道:“可為著賺幾個破子你仍要往他身上潑臟水?”
李彌彰一怔,這些時日他一再琢磨,她究竟要教他做什么?宋府又有什么破職可謀?
如今對上她因憤懣而微微泛紅的眼,他忽有所悟。
他回想這幾日的種種,他李彌彰絕非愚鈍之人,心下已然明了,自然也看得真切。
宋瑯非但無過,甚至為著素不相干的人與事傾力周旋。
李彌彰從案上摸回筆桿,筆鋒一甩,將線本上已成文的字句劃去,末了,他將筆折斷,抬眼迎上祝好,“行了吧?”
他委實不明白,眼前的女子是何等的纖弱,分明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而已,怎敢在御駕前睜著眼胡拉亂扯?還有宋瑯,他不是素有奸佞之名么?又為何偏與皇帝不對付?
李彌彰隱隱覺著,此二人怕不是都有些瘋病。
他垂眼眈著被墨跡掩蓋的字句,眼下宋府既供著他的吃喝,他自然不便如此書,不過……
他李彌彰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若有一日被逐出宋府,或是窮途末路,他照樣撿起筆桿子借著宋瑯當噱頭,換幾文活命錢。
正思量間,忽有輕如鴻毛的一物什拂落在他鼻尖,李彌彰眉頭一皺,擱不住傾身打了個噴嚏。
祝好忙將半散的發撈回,她退一步,歉然道:“失禮了,李學士。”
他正暗自詫異這女人除卻在宋瑯面前竟也有稍稍溫婉的一面,卻又見她猛地撐案而起,一張芙蓉面幾乎揉作一團,惡狠狠地對他道:“眼下被我逮個正著,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劃去了,誰知你日后……”
“祝好!你休要欺人太甚了!”李彌彰怒極反笑,面上閃過一絲教人戳破心思的局促,他索性撕破臉皮道:“若你們肯日日供我衣食住行,按月舍銀,教我不至于餓死街頭,李某自然不會再撰寫有損宋大人清名的文章,便是命我為宋瑯寫些歌功頌德的錦繡文章也未嘗不可……”
祝好聞言一愣,果然文人多厚皮。
她正欲再言,余光卻自大敞的門外掠過一道青影,祝好心頭無端一緊,哪還顧得上什么李彌彰趙彌彰,她提起裙裾,舉步便追。
眼見青影行將隱入花木深處,祝好喚道:“宋攜青,你等等我……”
那人的步履不受控地放緩,祝好忍著膝間隱隱的刺痛攔在他身前。
晨風